“可这不是梦!”
“这就是一场梦。”霞姿玉色的美人斜眼飞出一抹清寒的凉意,只悠悠地睨向她,语气不重,却有种盖棺落定的不容置喙。
长孙瑶毕竟不笨,又拜师多年,醒悟过来他什么意思,便也明白没有在他面前装作不懂而坚持的余地了。可她眼睫颤抖,到底耐不住眼眶里酸涩的湿意,哪怕疲劳日久,也还是到底又滚下泪——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毕竟是“梦”,她便也到底放纵了自己一回,自绝望、颓丧——不甘——咽不净哭声喊出来!“可我不能眼看着我儿子死!”
她坚持:“如果一生经历的种种都可以当作是一场大梦说放下就放下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活过了。”百里岐山的语气却仍淡得不起波澜,“活过一世体会了这一遭本身便是种意义,这种老套的争论不用我教给你吧?孙瑶。”
各人自然可以坚持各自的想法,无关痛痒的事、谁也没能力一锤定音让全天下都认的事,争论谁定义的“意义”才算“意义”本身就是没意义的事。
而百里岐山自然是不在乎那么多所谓“意义”的人,否则他不会选择中周纵横捭阖却还纵容女儿站去他的对立。
他也最不耐在让他觉得愚蠢的问题上纠缠,既然已经挑明到这里,那所谓的理由便也不在了,“活着”、“活过”……
长孙瑶猛地抬头:“可我儿子还没‘活过’!他还那么小,他算体验到了多少?他这一世太短了!师父我求求您!您不是说命可以改吗?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百里岐山并不需要再看她一眼,只是平和道:“你想付出的是什么‘代价’?你觉得我会说‘那你需要拿命来换’么?”
虽然早已习惯他对他口中所谓“凡人”异样的洞悉,乍然听他点清自己尚且模糊的想法还是让长孙瑶心脏一颤,不是因为怕这洞察,“还是你心中早有了以命换命的想法,才会在这里见到我。”
而是怕这意味着“不可能”!
他不戏谑,也不慈和,粼粼湖光似的眼也只平静地看着她:“很简单的想法,其实不太公平,但我确实能把你的命换给你儿子,可是瑶儿,你要知道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命运是最不喜欢改变的。”
他顿了顿,慢慢继续,声音有些弥漫于湿雾里的轻,
“我年少时特别轻狂,觉得那些话本子里人仙殊途的寿命论调很无聊,却也知道人命确实短,就想改改,为此……付出了很重的代价。”
他看了眼另一旁的椅子,不是和他一样的躺椅,更像是给一个总喜欢端正坐着的人留的。
“命运不是看起来的线,它更像惯性可怕的弦,偏离既定的命数越远,它自我修正的时候就会越铁面无情。”
“什、什么意思…?”
他看着瞳光晃动——与其说是动摇,不如说是惊疑忧心但仍不甘心放弃的长孙瑶坦白直接:“意思是我不会骗你,把你的命换给你儿子,扣除些折损,那么在你寿元尽前他就会死,而在这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不会很快乐,甚至很可能会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这样强人所难的‘牺牲’你也还要坚持吗?”
“什么……”她不由震愕,继而不出所料生出犹疑——
她本就宽和、
本就体谅、
本就善于从别人的角度体谅别人的苦楚,
她也本该能的,甚至因为那是她血肉相连的儿子她本该更能!
可或许也正是因为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她便不能了。
“可就算…就算痛苦!也会有快乐的时候吧?!”百里岐山并不反驳,他不说谎。
“就算、就算最后会宁愿不活了!但就像你说的他也至少能活上一世!如果让他现在就死了那他连体会这一切的机会都不会有!就叫他身死魂消的时候再来重看这一世值不值吧!”
而且如果真痛到宁愿不活,那么死就是了!他随时想死都可以抽身离开,而只有她能给她儿子一个能决定要不要抽身的机会!
“那容昶呢?”
长孙瑶呼吸一滞,像骤然从浑浑噩噩只想放纵一切随心绪起伏动荡的梦里惊醒,不由失神只能愣愣地看着百里岐山的方向。
……
“他……”
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他没有我也会活得很好。”
她强迫自己死死地看着百里岐山,不能说不痛,但很坚决:“可宣儿只有我一个母亲。”
百里岐山不由笑笑,不能说像是开心,但也不能说不是在笑:“好。”
他只挥了挥手,万顷流云自高天倾泻,恢弘殿宇刹那崩散,又仿佛是她自云海随云瀑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