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璋那厮却笃信至深,甚至曾把自己变得很不像个人,他甚至给自己造出了龙一样有尾巴的躯体,据偷看到的人说他整个人半龙半人形容极为恐怖,只是后来那尾巴又不知怎么没了,似乎是不知什么打击让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又把自己弄回了人的样子。可纵使如此他还是很喜欢养‘龙’,甚至……更疯了!可能虽然放弃了把自己改造成龙,他仍打算造出所谓的‘龙’让那些‘龙’送他飞升,而我这条蛇尾……也不知是他养龙的成果,还是干脆就是他自己切下来的那条!”
这次那蛇尾倒似被他甩的,可能是因为他太蔑然又愤恨,以致近腰腹丈余以内都被甩出浪来,他也太过激动并未注意。
“这怪物……这怪物!头尾不分…!倒像周璋那些蛊虫聚成的一团活物!贪吃嗜血逮到什么就吃什么!!根本死不了!让我——”
他暴吼的声音撕裂得久未沾水已然异化沙哑,透出绝极的恨意。
“让我……想活不得活…想死不得死!!我昔年也是江湖上名扬遐迩的人物,如今却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被迫苟延残喘…哈哈、哈哈!”
他便笑,不觉落下泪来。
江扬见他可怜,上前想再看看那铁石延伸出的铁链有没有可能被斩断,却是恍然一悚,本能向侧一跃翻滚开去,左靴还是被迅猛绞来的蛇身险些拽掉,四周空地窸窣现出不知何时已盘绕回此地至少数圈的蛇身,段段都似打结的好手,各自为政,凌空抽向在这相对密闭的洪炉里闪躲受限的江扬,蛇尾这边尽头那端的老人却只冷冷地看着他,半垂着头,像个衰朽的驼背。
江扬趁隙昂声道:“我就说方才你激动这尾巴也动古怪,看来您还是能控制这蛇尾对吧?”
老人却是笑,摇头笑他愚蠢:“我不能——”
倒叫江扬挑眉,刺中蛇身的一剑楔深一拧顺着蛇鳞纹理一挑掀开一片阴影,黑油油得似有万千虫腿摇动,看得他“哎!”了一声也是难受。
老人却深沉又悠悠道:“可你猜若它不会主动攻击,这炉子里这么多蛊的尸体是怎么就让它长成这么长一条蛊王的?”
江扬笑笑,点头应是:“有道理,”
边翻身从一石头上越过引得两段蛇身彼此对撞个满怀,倒是俱都懵了似地晃了晃,
“我原以为你能操控外面的蛇尾,见我现身还没什么异动就也信您不能,只是我奇怪你为什么要为它做饵骗我松懈,外面那么多猎物还不够它吃的吗?”
老人咧嘴露出森冷的利齿:“我不管你是周璋什么人,我出不去,你就也陪我死在这里!”
江扬耸了下肩,没耸完整,被蜷成拳状的一段蛇身捶断,几个纵跃飞奔到老人身旁,用剑鞘拍了下老人的肩:“是吗?我还以为你该让我帮你出去!”
老人猛地转头瞪他,忽略对他没试图一剑捅死自己的惊疑,却是冷笑:“这蛇尾什么都吃你觉得我被吞了的半身还在?没了它我活不了可有它在我就出不去!”
江扬点点头,语气恼人得轻佻:“啊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吊儿郎当的,竟似从始至终都在戏耍老者。
“你说什么?!”
江扬却绕着他同蛇身绕柱,几段蛇身也似暴怒猛烈攻击却被迫在这相对局限的一小块地方彼此掣肘,尤其正中还有动都不能动的铁无寿。
常人要逃一般会往空旷处逃,这小子却似格外艺高人胆大,仗着身手一味猱身攀缘腾挪,穿越在数段蛇身之间,未几竟又转回了铁无寿面前近乎欠揍道:“你发没发现你生气的时候这尾巴也格外、失智哎咦!”
“你才失智!”铁无寿忍不住恼火,只觉这混小子来来去去闪躲时故意发出的怪动静实在让人闹心,可明明他已经如此像在敲锣打鼓宣告自己的位置却还是能叫几段蛇身追不上他,恰恰好好总差上那么一点
倒好像故意……钓着那蛇尾?
铁无寿不由愣住,原本已趋狂躁的几段蛇身也几乎同样迟滞了下来。
但显然程度不一,有些缓缓熄了生息不被靠近就不再主动攻击,有些却仍追得急切,而明显前者离铁无寿更近。
“……你很聪明。”老人却是沉下脸。
那小子轻松笑笑:“显然没您摸得清楚。”
“可有什么用吗?!”铁无寿冷笑,“我离不开这里,你也出不去!”
江扬却啧啧两声,似极摇头无奈:“同归于尽多惨烈啊咱就不能合作共赢吗?您就不能指望下帮我出去等我回来救您?”
“我凭什么信你!”蛇尾不知受哪种情绪感染倒似又狂躁起来。
江扬却竟然更扯了个没皮没脸的笑近乎无赖道:“天助自助者!就算不信我您老人家也该努努力不放过一丝一毫求生的机会才是啊!”
“你!”
铁无寿怒极却听穿过两段蛇身打成的圈那泼猴小子喊得半点不知轻重,在这天地穹庐似的空荡里喊出高亢的回音:“何况我认识不少医术挺高的大夫!内脏全乎只截剩一段不超出控制的蛇尾应该也能保住您性命!你难道真不想试试!虽然不能活得像以前那样好但不也是新生——!”
他恰落在一处高地,短暂的一瞬,遥遥问他:“死在这儿我不甘心!难道您甘心吗!”
铁无寿瞠目欲裂,良久,早已僵硬的瞪圆的眼犹是瞪着那年轻人,沉默至此,才自喉间——才似能从喉间滚出吱嘎的笑:“不甘心……不甘心……你凭什么…不甘心!!”
“因为,” 江扬顿了一下,于闪躲逃命的间隙笑了笑,没心没肺得显然也不像有几分思乡的厚重,“我想回家。”
【一国皇后嫡出的皇子却就这么跟着个混江湖的亲戚出去走江湖了——这事纵使落在后夏这么个小国身上,说实话也未免叫人听得荒唐。】
【当真……可惜。】
【你已经习惯了接受生离,也要开始学着接受死别了。】
【你难过么?】
……
【你难过么?】
……
……
……
难过啊,“所以我怎么舍得嘛!”他笑得朗朗,似能揽月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