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嘿！出个声儿啊？”

“吃你的糖葫芦吧！”

两人虽然算不上打打闹闹，却也到底是你来我往没个消停，不过既然江小少侠醒了，羌小公子没了记路的必要，就也随他去了。

江小少侠咬着糖葫芦，认认真真得毫不正经，一时话题跑东跑西也就很快又没了边儿。

“那我以后肯定要开个超大的糖果铺子，到时什么零食想吃就能吃，一定活得可幸福了！他们都说吃甜的心情好，到时我天天请你吃糖！”

彼时江小少侠就像个肉团子似的在他前后左右弹来弹去，就没好好走路的势头，烦得羌小公子忍不住怼他：“你上回还说你以后要当个渔夫坐小船游遍大江南北，到时饿了直接打渔现烤现吃，还非拉着我琢磨怎么安个烤炉才能不把船烧漏了，怎么你这梦想还变来变去的。”

江小少侠反倒恬不知耻地一口应下：“那我当然是什么都想试试啦！”

“你可真是没有定性。”

“也不会啊！其实最想做的事肯定还是一样的！”

江小少侠语气认真，倒也叫羌小公子总算感了点兴趣，瞥了眼他，却还是装作不在意道：“……那你想做什么？”

“我嘛！”不过江小少侠果然还是不值得别人对他的胡扯上心，“当然是想做云游四海的大侠啦！就是不务正业，天天干什么都行的那种——”

“……”

“开玩笑的！”江小少侠又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想当个英雄！”

“……滚！”

羌小公子八百年不说粗话，被江小少侠逼得那天躺到床上午睡前还气鼓鼓的。

他想着那小混蛋滚去练武了就又想起那长枪的破事儿。

不禁觉得夏人也真是胡闹，连宫里教习武的老师都这么不靠谱，也真是可说的了！

……

“也不知道他该用多长的合适……”

他想，

还是找个铁器行给他打一支吧……

也不知最近有没有什么节日，借故……就当礼物送给那小子吧。

-

可惜没多久，就是建昭十二年的四月。

-

那年夏天卖包子的赵大爷就打算回乡养老了，他儿子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也终于算是攒了笔小钱，做到夏天天气热了他也就想着再两天就不做了。

隔壁写字的老方前些日子又得了个大胖孙子，这两天在家哄娃娃哄得乐呵，他也想儿子快回去给他多生几个娃娃玩儿。

倒是巧得很，好歹在不干之前又遇到了那个常和江家小子混在一起的漂亮娃娃。

“哎？是你呀？说来最近怎么都没看见小江那小子啊？”

那漂亮娃娃看来比江家的小子大些，但是长得瘦小，看来也很内向腼腆，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险些让他以为是个内向的小姑娘，好在江家小子前一天就偷偷跟他说过要带个比较怕生的朋友来，麻烦他到时多见谅，不要因为人家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就误会。

“他……”漂亮娃娃沉默了一下，还是勉强温和有礼地说，“他去别的地方了，过几年回来。”

“哦，是这样啊……那真可惜！唉！不说了不说了你来吃包子的吧？快坐快坐！”

“我、我不是……” 那漂亮娃娃有些想要拒绝，可能走到这里也并不是刻意过来的。

但赵大爷却一如既往的热情，想着江家小子说过这孩子内向，觉得和这娃娃是个瞎子可能也有关系，瞅着也挺心疼的：“没关系！吃呗！刚出锅的！正是暄乎的时候。”

“那……”

“没关系你只吃皮大爷也不介意！小娃娃别那么拘谨！乖得怪让人心疼的……”

……可其实羌小公子哪里是乖呢？不过是别人爱往好了想人，才会觉得他好。他更习惯无来由的恶意，对善意和热忱反而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才不至于伤到那些善意本身。

他到底是在那里坐下，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清楚，即使他不值得。

赵大爷给他挑了一碟包子，他摸索着拿起了一个，掰开后撕下点包子皮给自己吃，他吃得缓慢，细细地嚼着，却到底也尝不出什么正常的味道了，更遑论是要像以前。

默默地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了一会儿，夏季的晨风如何也说不上凉，卖包子的赵大爷倒是一如既往的很好，早市嘈杂的人声也如旧，只是那小混球似的江小少侠却终究不在这里了。

这家包子铺他记得江扬说过，好像开到夏天也就不开了，他走过来时也没想到这家店还在，不过他走到这里，或许多少还是有些希望它还在的。

那一杆枪……到了。

是银色的，他让人定做了合适大小的红缨悄悄挂上去，却到底是没能把它送给该送的人。此后经年，那杆小缨枪也就被锁在质子府的地下室里，除了积灰也没什么旁的可做。

它错过了适合的时候，也就再没有被送出的必要了。

就像那块独孤小皇子亲手交给他的玉牌，在他亲眼确认对方失忆后，也就和那柄小缨枪一起永远地被封在了质子府的地下室。

实际上他知道十一岁的自己其实就很喜欢那个七岁的独孤飞，但那是因为那个小小的独孤飞本身就像一团火，他这样的人没办法不被炽热明亮的东西吸引，但那也不过是因为那炽热明亮本身的价值。

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因他而变得有什么不同。

他以为那只是一段路上短暂的缘分，并不能长久。是在独孤飞离开大月后他能平静地提醒自己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哪怕他其实……并非不难过。

哪怕经年之后等到独孤飞回来他还会想要再见一见他。

但也不过是再见一见就够了。

不过是他童年做过的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美梦，只是偶然的误入，虽然太美好不得不令人怀念。

但也就像许多人会怀念童年一样，那也不过是因为太美好而不得不怀念，却也终究只能是怀念的、属于过去的一场奇遇。

那时他没觉得他和独孤飞能有什么必定的联系，哪怕对方曾对他很好，是这辈子他几乎都不曾遇到的最贵重的善意，但也仅止于此。

他没想到他会和独孤飞重新认识第二次、第三次。

他没想过他会把江扬织进血肉般变得如此重要……不可分割、不能失去。

他没想过他们的命运可以纠葛至此并非源自什么虚而又玄的命运。

是江扬制造一切的可能造就的“偶然”钓出了胎藏教的线索。

是他临失忆前瞒天过海藏进掌心伤疤里的秘密。

是他哪怕失忆了也要告诫自己就算后来的“他”怀疑所有人，也要慎重对待这个人的性命。

因为这个人很重要。

因为这个人……他不能伤害他。

是命运不一定总能将他引向他。

是他开始拼尽全力，也要将自己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