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春》（上）包子
“干嘛对你家阿霄那么好啊？人家又不领情！”
“那……别的小朋友都开开心心的，我们家阿霄也该开开心心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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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羌小公子想，他若是再听江扬那小混蛋的鬼话，那就不能只说他这脑子里进水了！
半刻钟前，彼时十一岁的羌小公子坐在长安街西街南面西数第三家卖包子的早点摊子上沉默地憋着口气，身旁同一条长板凳上坐着的小胖子趴在桌上快把自己整个人摊成张饼，嘟嘟囔囔地直在那边哼唧：“哎呀呀呀呀！我好困哪——！”
原本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质子府绵软的被窝里却被他软磨硬泡天还没亮就被硬拖出来感受春早风如何冻人的羌小公子也是被气笑了。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这不是想带你出来吃个早饭嘛！” 不要看这小胖子的话字面上好像有多诚恳，此小胖墩儿完美发挥了语言的博大精深，抑扬顿挫错落有致光是靠那故意笑嘻嘻的语调就已经可以狂撩别人恼怒的那根弦了。
羌小公子长这么大也还真没见过厚这种脸皮的人：“不用。不必。免了。”
素来寡言的人一连三个否定，句句都像结语，可是一个不够还多说了两个，大概还是因为光说一个都不够解气。
“别这样嘛阿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
这话倒也没什么毛病，但怎么这调子被他用得就这么嬉皮笑脸的呢……
“我可以在自己府上吃…！”那一年的羌小公子道行毕竟还不够深。
“那怎么能一样呢？！”叫江小少侠上下嘴皮子一磕开锣扯皮就也从南到北扯没了边儿，“总在府上吃多无聊啊！一日之计在于晨嘛，你别看一顿早饭它看起来好像简简单单，其实吃得好不好足以影响一个人一整天的心情。所谓吃饭不积极，态度有问题！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吗？没有啊！你看古人都下定论了说民以食为天你说你——”
“你闭嘴。”羌小公子脸色冷到临界刷地强行按住了他，“再跟我车轱辘废话我就回去了。”
江扬这才有些为难，他实际知道这种威胁的不切实际，毕竟羌小公子的眼睛……可惜他也怕说实话会伤到对方。
羌小公子反而像是猜中了他沉默的想法，冷笑一声，反而干脆道：“你是觉得我瞎，找不到路？”
“阿霄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瞎啊。”熟料羌小公子倒是诡异得坦诚。
“……哈？”
“可是我倔。”义正辞严得也很不是地方，“如果我想自己走，那就算一步步摸着我也能自己走。”
这种像要怼他自己瞎的话为什么还要说得这么认真呢……
“……”江小少侠也是很无言以对了，但干巴巴地他还是忍不住想提醒一下，以防万一对方真是被气忘了，“其实你…你也可以给点钱让人带你回去……的。”
“我知道啊。”羌小公子轻嗤了一声反而讥诮道，“你当我不知道么？”
“那你……？”江小少侠吞吞吐吐地也不太好意问得直白，倒显得羌小公子回怼得怪干脆的：“不是你先废话的么。”
“……”江小少侠深吸口气缓缓把眉头结成了个大大的“川”字，“唔——您这话我没法接啊？”
“呵。”羌小公子被气出了个笑音，凉凉道，“你这跟我说相声呢？还抑扬顿挫的。”
江小少侠咧开嘴乐呵呵一笑：“哪有嘛！我这不是有点困嘛！就想和阿霄您多说说话清醒清醒！”
羌小公子冷淡得像是不想理他：“困就回自己家睡觉去。”
江小少侠却眉一挑眼一瞪故作认真地反驳起来：“我这准确点儿不该说是困！是累的！”
羌小公子到底还是受不了他那假正经的语气：“这才几时？你大半夜是去偷鸡摸狗了吗还能被累着？”
“我这不是天没亮就练了一个时辰的武嘛！”江小少侠这么说着倒有点小得意了，“跟你说我可厉害了！教我蹲马步的老师说我这个年纪能正经蹲稳一个时辰的可不多！下午回去还要选兵器练，我这不是逮着空就特意来请你吃包子了嘛！所以说我多爱你！感不感动！”
“你……！说话都什么毛病……”羌小公子叹了口气，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刚说……‘选兵器练’？”
“哦，你说这个啊！”江扬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就也笑得没心没肺，“每个人适合的不一样嘛，有机会能找找自己更适合什么兵器到时练起来也更衬手。不过作战还是马上多，所以无论专攻刀剑还是别的什么，长枪总都是要练的兵器之一。”
“你现在就开始练枪了？”
“赶早不赶迟嘛！”
羌小公子难得皱了皱眉，声调微沉：“你的老师这么早就让你上马练枪？”
“倒没上马啦……”饶是江扬心大也听出他语气不是很好，素来格外灵敏的直觉让他挠着后脑嗫喏了一下不敢说得太得意，“我的枪比较长，矮马上去不方便就还没上去练，怎…怎么了吗？”
羌小公子张了下嘴，话没出口倒是被气笑了：“我本来想说北楚重骑射尚且知道设定个身高，太矮了不可如何如何，不过现在——我倒是好奇你这长枪‘太长了’又是怎么回事？”
江扬支吾了一下。
“怎么你们后夏……夏人不但蛮干让个身量不足的孩子动刀动枪的，你这家人就连刀枪都不知道给配个合适的么？”
江小少侠无力反驳，又不甘闭嘴，只有勉强道：“……其实配了！那已经是最短的了！”
“你别跟我贫。”羌小公子冷声打断他，显然也不可能吃他这套，江小少侠可能都快把自己的后脑勺挠秃了，难得有些难为情的意思，就是用的不是地方，“木头做那些简易的、小支的在我手里折得太快了！我练不出手感啊，金属的还得让人特意打我觉得太麻烦人了，反正我最近个子蹿得快，何况走在路上真出状况了也找不到那么短的兵器啊，所以我觉得、我觉得直接拿长的练出来到时逮着什么就能用什么也不错嘛！”
他摸着鼻子声音就有点呜噜噜的，听来倒能让想象出他现在可能正偏着头故意不去看人免得自己尴尬。
羌小公子难得屈尊“瞥”了会儿他：“……你可真有意思。”
那声音有点儿怪冷的，但羌小公子和他毕竟也不算熟，以其人的处事，话说到这份上大概也是懒得再理他了。而想来江小少侠虽然像是个没脾气的，那主意却是正得很，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旁人说了他也不会改。
江小少侠讪讪摸了摸鼻子，连忙小胖手一挥转道：“嗐！不说这个了，包子快好了吧？大爷我们的包子好了吗！”
那卖包子的老大爷虽然上了年纪，但精气神儿不错，腿脚也健朗，乐呵呵地瞧着两个娃儿在那边耍嘴皮子边干活边听得也逗乐：“怎么？小江，惹你朋友生气啦？”
“嗐……”江小少侠在那儿故作尴尬地瞪直了眼苦着脸瞅他，“大爷您倒是别拆台呀！我这不还指望着靠您的手艺挽救挽救我岌岌可危的友情嘛！”
一旁的羌小公子意外地没出声。
其实在他心底，可能对江小少侠这胡侃的不正经仍是皱死了眉头，但碍于有外人掺和在这对话里，他就也还是不太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