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孔雀没有看他，他早就偏头闭上了眼睛，不肯看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很少有这么惨白过，看来如此脆弱得可以叫人随意摧折，如此不堪，像是脸上明晃晃地还留着被人当面扇出来的巴掌印一样的难堪，但他沉默着就只是抗拒去听、去看、去回应，似乎是哪怕他孱弱至此他也要用这种闭目塞听的平静抗拒到底以维护他最后的自尊。

可那自尊在江扬揭穿那谎言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这揭穿的行为精准得如此容易而被衬得就像纸糊的一样了。以致其后再多的抵抗都更像是徒劳，这冥顽是如此惨淡，仿佛他要竭力用尽了他那点可怜的力气，可他越是如此反而越只衬得那力量微薄到可笑，衬得他其实无力无能，衬得那顽固都只像是愚蠢的自欺欺人。

他越是如此……就越让江扬觉出一种一败涂地的狼狈。

……他从来就没有这么狼狈过。对方那仿佛纸糊的自尊……其实本没有这么薄弱，也不该是这么薄弱，可偏偏阴差阳错就是遇到的谁都好像能够随意去摧折，谁都好像不怎么尊重，只有羌霄他自己尊重，所以江扬从来都知道那有多么重要，他已经不是会在羌霄治病时枉顾对方的不愿意而闯进去的孩子了。

他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逼迫对方到这步田地，哪怕对方失了忆……

可是话还得说。

哪怕……“但我当时也是真的后悔。

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觉得那么做才对，但我知道我其实做得不对。”

哪怕早有预料，他还是会在看到那样的白孔雀时心疼后悔。因为事到如今无论说的当时的白孔雀有多像做戏，江扬也知道扎在他身上的每一刀都是真的。

他不疼，不代表那伤害不疼。

或者说他不想疼、不去觉得疼，不代表他就应该疼！无论再没有办法，江扬都没办法觉得自己让阿霄受这个罪对！

但……话还是得说！

他得说出来完完整整地告诉白孔雀！

“阿霄……”

他的呼吸梗在喉咙，像是生了一块永远咽不下去的石头，

“阿霄。还有一件事……还有‘叛楚’的事……”他攥紧了拳还是觉得有些吃力，不过白孔雀闻言也到底是“看”了过来，空茫的视线有些虚，却也终于让他说得容易了些，哪怕鲜血淋漓地疼，但割开了就也没那么难忍了，他还是要让这视线的主人都清楚的，所以他勉强地笑笑，试图把这沉重的事也温柔地说得轻松一点，哪怕他可能还是没能做到。

“我的确一直……没提过你当年… ‘叛楚’的事。那是因为我的确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不在场，我也不是你，哪怕我信任后来的你我也不能盲目地去臆造更早之前的事实。哪怕其实我自己偷偷也会忍不住根据后来的你去揣测过去，哪怕我其实觉得你当年所谓的‘叛楚’可能只是因为你本身不喜欢战火，但我不能确定你过去做这决定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有怀着私怨……所以我没有办法代你否认，那不负责。可我始终觉得，就算是以前的你，也不可能有叛国的心，哪怕你恨你父皇母后，但北楚的那些与你同故乡的百姓你是绝不可能想要害的。

或许你当年儿时的决定会有报复的成分，或许没有，我无法保证你当时就是怎样的人，我只能知道你长成了怎样的人。

其实之前我…在我刚知道我失忆前可能就认识你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什么当年质子府我一重遇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可是近来，许是因为你的失踪影响了我，总之我又回忆起了一点零散的片段，我才想起来其实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

我真正第一眼看见你的那天是上元节，晚上的花灯特别漂亮，光都粉扑扑的，像是小姑娘家的闺房，其实是有些怪的，不过那种粉霞似的光也的确是映得哪里都很俏丽，有点浪漫得过了头，但也的确漂亮，你的脸也很漂亮，被灯火一映甚至都像画一样……你明明已经特别好看了，可是当时我看着，就还是觉得如果你能笑一笑就好了。

我那时是想要逗你笑的，所以我才要挤到你跟前讨人烦。可是好像我从小就不太擅长这个，总是会在你面前犯笨，把事情搞砸，可能很多时候是我太想把这做好了所以我反而搞砸了太多次。可是直到我失忆后我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我失忆了你也不提过去的事，因为那到底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五年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现在不怕搞砸，因为就算搞砸了我们也还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搞砸的，这和我失忆前永远都不可能一样了。

……阿霄，我做错了事。你现在也好像很难忍受这一切。可是阿霄我只想让你明白，无论你暂时想不想信任我，无论我的了解让你觉得多不可接受，这在你我之间其实都没什么。无论你我之间好像有多少裂痕隔阂那些都是虚的，虚在这一时，你和我还有很长的未来要走。

你和我之间不是简简单单割袍断义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阿霄……哪怕你现在不记得了，我也可以厚颜无耻地说一句，因为我对你很重要。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你和我之间是哪怕打断骨头也要连着筋的，是哪怕有朝一日就算我们连最后的道义都不同不得不反目断义，也都不可能真凭谁想断个潇洒就可以干干脆脆地一拍两散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世人都爱贬斥藕断丝连，可却忘了这藕本就是由丝构成的，若是干干净净两块本就谁都不挨着谁的石头那自然是想分就分了，可就算把藕切得再细碎难道其中的丝就没了么？

阿霄，今日如何大可让它过去，因为我们有的不止是今日。那些纠缠的、晦暗的、痛苦的你也大可让它们过去，因为它们之于你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之于真正定义你的东西，那些外人强行施加在你身上的、想暴力让你记住、想强迫让你改变、想让你被击垮被烙印下的那一切……！

也其实都轻如鸿毛。

它们太卑下了，不值得你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