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放开了默认自己是异类,那许多底线也就更守不住了。你既然向往所谓的正常人……如果也还能,那我就奉劝你,别把自己当怪物,也别在异类里面找什么共鸣。”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严苛,哪怕他的话如果割裂了声音本身单就字面来看其实会让人觉得很冷酷,但他本身的态度远说不上严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看来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手指有规律地敲在玉简上,却几乎没有声音。他也像极了无声的理性。太过漠然的尖锐又漠然得不加掩藏。但确实是不声不响的,远非愿意屈尊陷入争执的激烈,却尖锐得足以刺破许多自欺欺人的虚伪掩藏。
十五恨恨地咬紧了牙,却还是压抑不住本能想要畏缩的冲动。他觉得那看起来竟几乎都像某种神性了,哈!像三尊高坐在各自的神位上就会有的那种!看来几乎绝对的中立,绝对的事不关己,倒像将死之人才该有的那种所谓的超然,让有心掩饰的人在他一个瞎子面前更感赤果得无所适从——!
但十四却像是有了些动摇,他竟像觉不出那些可能存在的高高在上,他皱紧了眉头,像是白孔雀对他其实要有些莫名的温和。以致他犹豫着还想本能地争论,却又不愿在对方面前显得冥顽,于是不安又犹疑不定,语调像烛光喑弱着摇摆。
“可、可是别人都觉得我们是怪物,他们就是那么觉得的,难道我还能自欺欺人地不觉得吗……”
“白狮他们也是异类。”可白孔雀打断了他,不怎么用力,但这例子本身就已足够像一记重锤了,让十四的声音好像被死死地扼在喉咙里,“你愿意与他们同类么?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很成功,让旁人都要把他们当神,可他们不过是自诩为神的怪物。你知道的,因为你就是这么想的。”
十四的头垂落了下去。白孔雀这种说服人的方式实在不怎么友好,他不喜欢声嘶力竭的争吵,他更喜欢以其之矛攻其之盾,让别人不得不从认出那尖矛的一瞬就输了大半,毕竟人是很难反驳他自身的。
要让他认同那一部分,然后他就会妥协,然后哪怕不甘不愿地也要无计可施。
那好像是白孔雀的习惯。他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而只要最后的结果,就像他失忆前的长大后,可他真是从小就这样了么?在他失忆后的“不久前”,他不太能想起自己有没有那么做过,其实他也怀疑他自己是不是记不清了。过去的事其实也很模糊,只有痛苦的部分格外清楚。
十五忍不住急切地想换一个话题,他试图打破这种窒息感,他试图转移到别的什么上面,于是他注意到了白孔雀还压在掌下的玉简,不记得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看”了。
“那玉简、玉简上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白孔雀无声敲着玉简的手指停在一个令十五心慌的高度,直到它慢慢地还是落下,落在那玉简已然被年岁黯淡的表面轻轻划过,似流水多情。
十五慌忙改口:“啊!我、我忘了那上面是三尊才懂得的祭文,恐怕大人还需要多研究一阵才、才……”
白孔雀听到十五竟还改口“识趣”到替自己找补就也忽然笑了,他笑得也只像是愉悦,好像他甚至能欣赏落在自己身上的刀,他就只是觉得那也有点意思。
“……我看得懂啊。”
“可、可那不是教内的祭文么?据说也只有三尊才不用学就天生受神感应能够读懂……”
“祭文……”白孔雀缓缓失笑摇头,含着那笑就好像那笑永远都不会从他嘴角掉下去,“找一个灭族亡种的文字冒充神谕的确是比自己造字方便一些。哪有什么受神感应?这不过是北疆的文字。”
“北疆?”久居在地下的两人却像是连这两字都很陌生。
“什么……大人…大人果然博学,居然还认识这么生僻的文字……”
十五不由怀疑,白孔雀笑了笑,答得轻慢,倒像是觉得没什么可遮掩的,只是也坦诚得令人诡异,他本可以不说的,但他还是说了,也不知是想说给谁听:“因为我母亲就来自北疆。”
后来十五才知道,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北楚百里氏的百里贵妃就是早被前晋灭族的北疆遗族里的那个百里分支。
一个人若是被血亲磕磕绊绊呕心沥血地学会了只有她还记得的母语,又会不会能对这个血亲生出点身为同族的亲近?毕竟这世上她真正的亲眷恐怕也不多了。
可是如今这费心偷学来的文字又变成了怎样如戏文般巧合的讽刺,也恐怕只有白孔雀最清楚。
可他也只是笑得……像是觉得有意思。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