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说,若实在找不到路,就沿着那食林边缘的墙根走,走到尽头就能见到异兽馆。不过食林不可进。
可他话说至此,也还有个三,若是无计可施或是不得不进那食林,就要小心。因为那所谓的食林里真正用来养丹的,恐怕是“人”。
之前他沦落这地下,被人掠来,据说就是这地下三尊之一的鬼子母到处搜寻合适的“人材”用以养丹。
有一点江扬同玉枫林说的还有所保留,这食林用来炼丹的恐怕也不止或者压根就不是什么“人尸”,他之前所见的那些好像自己就会动,若是寄生或共生之类的,也没见什么死物当宿主的,或许这里养丹用的“尸”也本就还是活的,只是已经不太像人,大概早已被寄生或共生的东西掏空了。他见的那种身下有根茎似的一长条“尾巴”埋在地下,看来就像被串在签子上的糖人似的令人难受,也不知是本身养丹发生了什么异变,还是那藤似的东西就是寄生物。
玉枫林受了冲击来不及思考这许多,光是知道这地下所谓的长生丹竟是拿人尸炼的就已经够她此刻难受,自然也不可能再继续设想更多这拿人炼丹具体是要怎么炼。
江扬让她离那些藤也似的植物尽可能远些,也只能庆幸这食林外围的植物倒是大多安静,就连人尸也大多蜡化得不成样子了,若是这里的也似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会主动攻击,那怕是……
江扬叹了口气,只能提醒玉枫林:“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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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裂开深渊似的口子,曲折迤逦蔓延连片,从最宽处长出的那棵树比六人合抱还粗,深棕色的树皮粗粝间却又透出一点油亮的绿。树少枝蔓,顶端几条分生的枝条软韧,撑开连片柳树云野似的树冠再软软垂落,那人就立在树下,一张石几空置,倒也确实难被其人用到。
簌簌的蛇尾曳地声扫过浮沙,混进一片窸窣的响动,间或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不时就要再起。
沙竭宝珠险些碰上一条垂地的软藤,踩得那软藤一痛飞缩回去,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又生了恼,美目圆睁落向哪里都似不痛快,好在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人。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不用守着你那破棺材了?”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气筒,张嘴一挑就是讥嘲,亏得那人掩在条条垂藤之间,灰白的面目平静,倒是不动如山。
沙竭宝珠冷笑一声,知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懒懒抬臂一勾手指,身后的两个奉丹僧就压了一人上前。
那人哭叫出一个变了调子的抽泣,惊慌之下还欲扑向沙竭宝珠,抱住他的腿似要苦苦哀求,只是头一抬露出脸来就更是没个人样了。
那面上的皮肤倒像还好,饱满细嫩得好似吹弹可破,只可惜五官都像烧化了的蜡般快要融没,模糊成一团,只有叫嘴的那个黑洞还算明显。
沙竭宝珠看得头疼,闭眼掐了掐鼻梁一脚把这不似人的东西踹开,惊觉脚下像踩了什么烂泥,浑身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直觉出无比的恶心。于是张嘴就骂那两个奉丹僧:“你们会不会做事?!没吃饱饭吗!脏了本尊的鞋子你们担待得起吗!药师便是这样教你们做事的?!一群废物!”
他往日赤足裸肤惯了,臂上金钏未卸,如今为来这里倒是套了件窄袖,贴身又绵厚,精贵的布料上金丝锦绣,华美又令人心安,倒真似以金缕做了件顶漂亮的衣裳。衬着他精美凌厉的眉眼,这样裹在锦衣金缎里倒也真似个精致漂亮的画中美人,那人看着他,却见他分明前一眼还心下不悦,此刻却又突然眯了眯眼勾了个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子,狡黠得倒叫对方想起了这沙竭宝珠的师父。
沙竭宝珠眯了笑眼微微弓下了身,瞧着那被两个奉丹僧死死压在地上只能呜呜叫唤的……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软了声音,倒也似诱哄般道:“你怕什么呀?燃身供佛何等功业?我胎藏教虽然总说佛性隐藏于众生之中,始自胎起,一切诸法本具足于众生,是降生尘世污我造化才需要重新修业。可倾一世之力能得一切色身三昧者又真有几人?这长生丹在你体内异化是你的造化,能舍身供佛修来世善果你该庆幸才是,竟如此生惧怕,心如此不诚,岂不是要白瞎你这机缘?”
那人五官虽已快化没了,耳朵上的洞却也勉强还在,听了这话,筛糠似的颤抖也陡然僵硬,僵硬之中又生出的细碎颤抖也不明显了,倒似混入了周遭藤蔓不时的窸窣声中。
那眼珠浑浊已不似能被单独区分出来,可是抖着抖着就又有些泪珠从他好似融化没了眼皮的地方滚下来。
沙竭宝珠慵懒地移了移步子,靴边绣了莲花祥云的衣摆随之微微摆动,倒也真似曳在云里,他微微让开了身后,露出一条长蛇似垂落的树藤,温柔软糯的调子像是生自江南水乡的曲折绿水,恁般多情。
“事已至此,你半途而废又能如何呢?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你修业至此再退缩难道就只是为了今生苟活么?看看你这张脸,如今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活得好么?旁人愚见,可看不破皮相啊,看不透你修业得了哪般机缘,只会道你是个……什么呢?哈?你半道放弃是心不诚,弃了今生又毁来世,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微微地哄着,调子悠悠的,也似暖风熏人欲醉。身后的蛇藤微微曲起梢头窸窣摇摆,竟也似听得懂一般稍有激动。
沙竭宝珠隔着衣衫轻轻拍了那教徒的肩,好似宽宏道:“你去抓住那树藤,剩下的事……就不用你烦心了。”
苦闷至此,也算是个解脱。
那五官都化了的人一双眼珠还湿着,目光僵滞,却也颤抖着终究伸出了手,依言去抓那竟似活蛇一般懵懂曲起的树藤。
风中似有暗香,像是暴起的风击打了谁人衣带下的香囊。只听“吨”的一下,随后就只剩下些呜咽混了湿润的响动,像是什么口舌多津的东西吞了另一个多汁的。
沙竭宝珠掩唇打了个哈欠,一手负到身后,懒懒半阖了眼,便同那两个奉丹僧吩咐:“你们自己回去吧,留本尊一个人静静,外面闹死了,我可不想一直对着我那师姐生气的嘴脸。”
那两个奉丹僧哪敢多言,低低应了就连忙退开,退得远了才敢转过身去并肩走向更远处的林间。
沙竭宝珠瞧着他二人的背影渐渐变小,反而像是看出了几分认真,止了哈欠缓缓睁开了眼,一手挪回身前张开,就见两个避虫香的香囊静静躺着。他也懒得在乎那玩意儿珍不珍贵,随手一扔,倒是砸得一根无辜蛇藤赶忙一缩,左近靠近落地香囊的蛇藤也立马簌簌避得远了。
那人且还立在远处,许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都做了什么,但沙竭宝珠却也懒得理会,只冷冷瞥他一眼,就也漫步昂首离开了。
唯留一根粗了许多的蛇藤半吊在空中,被撑出了体内一个大概的人形,那人形略有挣动,晃荡间撞了其它的蛇藤,就又激起一片新的簌簌。
簌簌声中,远远地,好像又有什么新的骚动,由远及近地传来,却只有那人能勉强听到,就像有什么小老鼠俏没声儿地摸进了米缸深处,叫那人皱了皱眉。
一条蟒蛇似恁粗的蛇尾就也从密布的蛇藤间向远处游去,徒留两个失主的香囊孤零零地在地上清出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