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他德高望重,若是有些事知而不谈,怕也是自有思量,堂兄你…或许还是不该如此轻慢才对……”
瑞文王微微一笑,倒也没有生气,折扇展开摇了一摇,竟也有些风流般道:“太子殿下可冤枉臣了,臣哪敢轻慢南宫老丞啊?殿下觉得我称他‘老狐狸’是冒犯,可臣其实反而觉得,伴君如伴虎,若没有几分知情识趣的手段,纵有经世之才,只怕也只能早早掉了脑袋。南宫老丞是位能臣,能在隆昌年间压过叶利赫那奸相滔天的权势坐稳相位已是令人敬佩,能辅佐今上安定境内近二十载就更是难得,说来南宫老丞也算是我外曾祖的半个门生,外曾祖若能见他如此为我大周保驾护航,想来也是会很欣慰的。”
既然说到了南宫老丞相,那瑞文王所说的这位外曾祖也就只能是那位长孙丞相了。那长孙道安不但教出了燕行、燕岳那样的谋逆叛臣,也教出了康横这样的武将魁首,还是南宫老丞南宫正的袍泽。南宫老丞昔年伴随年少的隆昌帝读书,自然也算长孙道安的半个徒弟。
真论亲疏远近,只怕南宫老丞对瑞文王容徽这个半师曾孙还会想多照拂几分,又哪里轮得到容承替他叫屈?
容承失落了少顷,也只有微微合上嘴苦笑:“我看堂兄可没真觉得‘伴君如伴虎’,如此‘臣’‘臣’地,倒叫堂弟汗颜……”
瑞文王看着他,却笑得温和了几分,轻声道:“承儿,你莫要同堂兄生气,我这人什么脾气你也清楚,闲云野鹤惯了,有些时候管不住自己任性了些,没个分寸,也不是就真想尖锐伤人。若论血缘,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堂弟,不自觉逾矩了,却还是想你多担待,毕竟一家人我也不想同你说两家话,你……就纵容下堂哥好么?”
容承心下一涩,有些动容,勉强笑道:“怎么需要担待呢?堂哥不把我当做外人,这些晦涩也对我据实相告,是堂弟…是堂弟让堂哥伤心了。”
瑞文王失笑,含了盈盈笑意瞧着他,就有些忆及往昔的怅然又欣慰:“你还是这么喜欢把罪揽到自己身上,不管你做没做错、做错了多少,你都是先自责的那个,你从来谁都不怪,真是……”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却又提了上来:“真是很好。”
很好……对谁都和善,谁都不想怪罪,哪怕是对该怪的。
他方才不自觉握住了容承的一只手,包住了后者只拿过笔的手微微用力,却又强行克制住自己缓缓松开,只轻轻拍了拍,还是转回了正题:“其实这事我知道得也偶然,说来还要多亏了你新认识的那位朋友。”
“独孤飞?”
“不,另一个。”
容承不由睁大了眼:“你说、难道你是说…羌霄?”
瑞文王点了点头温柔道:“这事是太学的董修德董学正告诉我的,你知我母妃姓董,想来也能猜到他是我母妃娘家,这董学正勉强也算我一个远房的舅舅,不过我母妃去的早,我与她的娘家不亲近,往来也不怎么走动,可是董学正日前却求到了我府上。”
“难道是因为羌霄清查太学的事?”容承不觉皱眉,脸色并不算和善。
瑞文王笑笑,知他为何不喜与那太学案相干的人,却也不多做解释,只道:“你那个朋友打杀人可也真狠,闷不吭声地查死了人的罪名就把人下大狱下得放也放不出来,哪家去打探这里面的形势也只能打探出点儿严刑逼供的惨叫,朝中看那都像在看黑箱,也难怪人心惶惶,整个长安都好似惊弓之鸟,也不怪近来各处都是暗地里求爷爷告奶奶的,你那朋友以后若真能不管那出身助你,怕也真可以做成一代酷吏。”
容承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若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
瑞文王含笑瞧他,只道:“若是个真清净的地方或许这样的道理也对,可惜古来像我们这样的官场善罗织者多,借口清查行清洗之实,公务私用,铲除异己,借机上位……”
他顿了顿,也不说这位传闻中突然莫名得了太子“重用”的羌公子被猜度了几多,只是不轻不重地转道,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的时候身处水中,若是连水都浑了,还这么聪明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容承本不愿听他说这些话,故而听得皱眉不算入心,可听到最后却又陡然生了点灵光,他心下不安细细思量不由惊疑道:“……你说水浑是什么意思?”
瑞文王轻轻嘘了他一下,才低声道:“你单知道他太学胆大包天敢毁了名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名字的学子敢让他们凭白‘消失’,却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打哪儿借来的这种胆子?”
容承试图张了张嘴,可是口舌却渐渐发僵,虽不明,却被些隐隐察觉出的不安渐渐笼罩。
瑞文王附耳道:“那是因为那太学中本就常有人口失踪,上面本就压着不叫人查,狐假虎威,他们不过是借了这东风。”
“为、可为什么……”
容承震惊得问不出个完整的句子,瑞文王摇了摇头就也直接同他道:“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一夜过去人就凭空消失了,只是上面压着不查,有心的也就大概能猜到是哪边的手笔。董学正说暗地里早有传闻,是那边炼丹的方士点名要的人,许是生辰八字之类的有什么讲究,古代祭祀不常用人牲么?估计这背后也是这么个事儿。”
不想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容承神色苍白,看来还愕然得回不了神,只是脱力般塌下身子靠倒在椅背上,门外瑞文王的亲随就恰在这段冗长的空白里过来敲门,竟说是那董学正上门拜谒。
那亲随捧了城南徐记的点心匣子恭敬道:“董大人记着王爷您向来爱吃这徐记的桂花糕,特意命人买了新出炉的带给您呢,知道您有贵客,就在外面的客厅先坐了。”
瑞文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容承却是不由叹了口气,温和道:“人是我特意叫来的,怕你不信,想着你若还有疑问大概会想问一问他,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叫他先回去吧?”
容承抖了抖嘴唇,一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