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香铃目光震动,难免生了些迟疑的闪烁,却最终也只能归于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像落了雨似的凄惨,像在水里滚到溺毙,再也浮不上来了:“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太沉,可这次她还是坚持,
“好像……别人说了那些怪物的不是……就好像歧视了那些怪物的残缺!是不仁不义的伪君子!可其实、因着它们生来残缺、就非逼得旁人连指责都不能指责了!是非公道在那些残缺面前都得绕道!就好像生来残缺这世界就都该它们欠它们!人人都要任它们‘报复’欺辱!予取予求——”
她不由猛地顿住,像是怜悯的目光却嘲讽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你养了那么多畸形,有养出一个但凡有点儿人性的玩意儿么?!你不过是要一支不受俗世道德约束的军队,让它们肆意妄为张牙舞爪只供你一人驱策——
爹爹…!
你可真是好伟大个善人呀!
你有没有教它们先把自己当成个人!而不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不把它们当人所以欠它们该它们?!
那白狮原本长得恐怕没这么‘威武’吧?你给她开刀动了脸把她塑成真正的狮头花了不少功夫吧!”
周涅静静地听完,静静地看着她情绪激动,神色微有不悦,却只缓缓道:“……囡囡,你为了旁的男人指责爹爹,爹爹会很伤心的。”
“‘爹爹’?”洛香铃却霍然大笑出声,双眼通红,“对啊!我忘了!你不是‘周涅’么?冒用个死人的身份感觉如何?用你亲手杀死之人的身份你想必也是毫不在乎的!你若当真在乎我分毫!又怎么会亲手推江扬他们去死?!你暗示我为了‘外人’不孝!可事实是我明知此地与你脱不了干系!却一路装聋作哑没出卖过你一次!我只想将羌霄带走可你咄咄逼人连条生路都不给甚至竟让我成了你的帮凶!”
她呼吸急促,
“……阿爹,你但凡在乎一点我娘亲就不会冷眼瞧着江扬去死!你明知他是我娘亲的血亲!”
药师只是平淡地反驳:“一表三千里,这‘血亲’二字是你看得太重了。”
洛香铃恨恨地闭了闭眼,却自喉咙里挤出低沉的质问:“……那羌霄呢?你明知他是百里明月的儿子!你难道就不在乎?!”
“那又如何?血缘——”药师意味深长地沉吟下去,却最终淡淡勾起个笑,“那本就不能代表什么。”
洛香铃凄然一笑:“可我也不过只是你的‘血亲’而已。”
“那怎么一样?”药师仍是笑盈盈的,温柔得就好像当真独独对她极富耐心,“你是我和你娘亲唯一的女儿。”
洛香铃却只是笑,不管笑得像不像一个可怖的梦,只像是习惯了他这些永远不变的托词。
“你不一样啊囡囡,不过若只说血亲,那种东西想要多少都可以有,但是铃儿你也知道,就像养蛊优胜劣汰,想要光耀一家、一族、一国乃至一方天地的威名,就必须筛选足够优秀的,若是迟早会死于失败的劣种,那明日死还是今日死也本就没什么差别。他们若连今日这小小的困境都走不出去,那就算能活得长久也没有什么意义——”
洛香铃却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药师不由蹙眉,无奈地挑了一挑,倒只似觉得孩子胡闹听不进话:“你又有什么想辩驳了铃儿?”
洛香铃笑眯了一双淡色的眼睛回瞧着他:“我笑,你们仗势欺人便觉得自己好强。你那白狮恃强凌弱欺男霸女,受人唾骂本也是咎由自取。这世上多的是攻讦恶人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骂人还非要骂出个仁义礼信那不是自找麻烦呢么!可江扬他们认定她那活佛是假的,也恐怕就没嘲笑过她那狮子脸根本就不算你们非说它是的那所谓证据吧?他们恐怕根本就提都没提不然你早就拿来攻讦他们了!
先前他们不清楚那白狮长得如何,玉枫林还说她一个女人怎么也如此欺男霸女毫无同理心纵情私欲?江扬自然说这世上有的人的确总自觉高人一等。若非真见了她样貌,恐怕他们见她第一眼就可以打趣她自称尊者自然是不把自己当人!可见了那白狮样貌非人,不确定她幼时会有何遭遇,以致纵是对着这敌人、这恶人、这自私自利放纵色欲欺人的混账!这话他们也没人说了。
他二人单拎出哪个来,同你那力大无穷铜皮铁骨却为了一己色欲强要别人做男宠的所谓尊者比!不都优劣立现了么!
哈!爹爹,你养的这些残废,在你手里也就注定只能被养成残废!恐怕你还养出了更多人造的畸形,因为你本身,便不想他们好!
那些蝉女、鲛人我瞧见了,那些被养歪了脑子的圣女、信众我也瞧见了。
我只后悔,一开始我就该跟江扬他们说实话,你做了这些事、我怎么还配骗他们!”
药师沉沉地静默了一瞬,再开口音调森冷:“……那你又想同他们说什么实话?”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就有种阴郁诡谲的险恶讽刺之感终于裂开了表象虚假的和善,终于暴露了一点张牙舞爪的影子:“……铃儿呀,你也的确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难道你真想为了个男人就不要爹爹了么?你是觉得你当时就该同那些外人联手制服爹爹作为人质么?可难道你就不担心爹爹落到那些人手里会不会有危险?”
“我就是顾虑你的安危……”洛香铃被他刺得愤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哽噎,“我就是怕别人因为你做的那些恶事让你付出代价!所以我一直什么都不说,哪怕我明知那些蛊虫之类的东西与你脱不了干系!哪怕我知道你天生冷血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可是我在乎你……我在乎你…!”
药师闻言似也稍稍动容,不觉想要上前安抚地抱一抱她:“囡囡——”
“别碰我!”可是洛香铃挣开了他,狠恶地瞪着他,好像什么父女孝义也不想再管了,“可你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让我亲手害死我的朋友!只是因为你不在乎!爹爹……”
她的语调像是渐渐平和了下来,却也渐渐地发冷。
“你好像总觉得我对江扬是什么男女之情,或许我也的确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像我这种人,遇见了江扬那样豁达明亮的,会有一点心动不也太正常了么?可那一点心动不算什么,我也知他喜欢的不会是我……但他是我朋友。我从小便没几个朋友。除了师姐她们偶尔会哄着我玩,我就没有真能开心玩在一起的朋友了,你若害死了他们……
你若让我帮手害死他们!那我也就只能拿这条命赔他们了!”
药师失语般凝滞了一瞬,瞧着她,渐渐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洛香铃也只是笑眯眯的,眯眼的样子似乎也隐隐有些像他,但是那双仿佛被水洗过的眼中冷冽的清光却鲜明地存了死志:“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一年陪在我身边就没几天,你不知道无论是我那假身份的师姐还是江扬,他们都是可以为了救我这朋友牺牲性命的,我何德何能!竟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玩弄他们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