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4 8章】分道
白孔雀冷冷道:“洛姑娘其实也知道我在白狮的刑堂里过过几遭,旁的倒不怎么重要,不过指甲整个翻过来过,弄得血肉模糊的实在污人眼目,所幸药用得好,现在倒一点也看不出了。”
洛香铃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却也凭直觉感到不安,只有勉强道:“是、是吗?那又如何,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白孔雀就也笑笑:“对于爱美之人,身上少些疤自然是好的,若是收集些什么玩意儿用做玩赏自然也会希望那物件不要磕了破了,所以白狮子虽然对我总少不了刑罚惩戒,却也给我用了只有从药师那里才能拿到的所谓珍稀奇药,不叫我添成新疤。洛姑娘还记得……当时马车上给我遮掩旧疤随手拿出的药膏吗?”
他微微一顿,而洛香铃立时脸色煞白。
“我只好奇。”他淡淡道,“洛姑娘是打哪儿弄来药师绝不外传的方子呢?”
洛香铃至此也就只能惨笑:“所以你其实……一直怀疑我……”
她说得吃力,白孔雀却像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听她如此也只是毫无动容地继续:“不然我为何任洛姑娘如此亲近呢?我诚然是想看看洛姑娘还有什么把戏的。”
“……哈?!”洛香铃自被哽住的无声里豁然失笑,笑得也惨,“所以你原来怀疑我这么久了……”
她没有再做辩白,没有争论就算她与药师确有瓜葛,也不能证明她与害他之事有丝毫关系。
但是难道白孔雀就不清楚吗?
他不过是曾因此不信她罢了,也并没因此就给她定过什么罪,当时那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事实,也未必就真是什么证据,只不过是让他们之间本就看似脆弱的信任更实则本就无处立足罢了。
聪明人彼此说话倒确实可以简洁一些,那些诱导、坚称、似是而非的诡辩都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不信就是不信,非说自己如何如何,就算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会当真改变对方的观点,除了让对话沦为幼稚的争吵,若是妄图靠气气死个人倒还勉强可以一试。
只是她恐怕也气不死白孔雀,她若真气一气试试,只怕也不过是惹得对方干脆连听都不听她说了,何必呢。
她遂也只能落寞得失魂落魄:“你如此不信任我……”
但她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却是瞬间凝滞僵硬到了极点,惊疑得不敢置信,却又似自语:“……你、你一直怀疑我……可、可我跟江扬是一起来的那…那你怎么、怎么可能在不信我的情况下去相信他!你、你……你一直暗暗记着对我的怀疑!你心思藏得那么深又怎么可能敞开过心扉!江扬却还以为他可以挣回你的信任我竟也蠢到以为他成功了!”
她像是觉得可笑,又荒唐,于惊诧中混了一点狼狈的难堪,像是笃信之物被揭穿得粉碎。
白孔雀没有回头去管沉默得令人感觉凝滞的江扬,也没有对她激烈的情绪有丝毫回应,他就只是面无表情,反问得一点也不像懂得遮掩:“你们是一路来的,比我更像一体,如果我怀疑你而相信他,那看来应该很像个笑话吧?”
洛香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泣,但她强吞下让自己显得软弱的哽噎,却忍不住愤怒:“……可你会后悔的!”
她的嗓子沉沉地压下去,好像笃信自己说的一定会成真。若非她如此痛苦她本可能还忍不住想要问他:那你现在可以信他了吗?你现在该看到他明明也不知道我是药师的妹妹呀——
可是她太难受了,她从没像这样好像生生被自己深信的什么背叛,哪怕从实际来看白孔雀对她好像也没什么欺骗的行径,可她就像是被欺骗了什么。这多少有些奇怪,毕竟就算他们有朝一日熟成老友于她这种自诩清醒薄情的人也不至于会如此深信白孔雀对她……或是对江扬的情谊。
白孔雀沉默了一下,不长,他轻轻道:“你很想当然,可我凭什么后悔。”
“因为羌霄一定会的!”
白孔雀却只是轻薄的无情,只像觉得她说了个笑话,也只平淡道:“那你就当他是他我是我吧。”
可是洛香铃却像是听得更难受了,她硬挤出一个嗤笑嘲讽回去:“你才不可能因为失忆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那么简单?你以为记忆是什么没了就留不下痕迹的东西?你当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一朝失忆就能变成毫无成见的婴儿?!”
“或许不能。可是正如我也从未想过竟能沦落到叛楚,或许时移世易人性也当真比你想的易变。”白孔雀答得轻慢却又冷酷,“而我知道如果重新再走一次我也没必要去拿任何人参考,我没必要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也不在乎。”
“可那是你自己啊!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抛弃过去的自己?!”
“可我并不相信他。”就算谈的是自己白孔雀的态度也很冷淡,甚至可能因为对象是自己他才更冷淡了,“谁知道人心到底易不易变?我没确认过,也没那么狂妄的愚蠢。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我怎么知道他没变成懦夫或什么仰人鼻息得过且过的废物?甚至说实话。光看结果,我怀疑他可能也就真只是个废物。而凭我的经验,笃信这词未免可笑,指望任何人都不如你手里切实能掌握住的还勉强可靠一点儿——”
他顿了顿,许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转了转话锋就也只淡淡地微笑道。
“洛姑娘,或许我错怪了你。可我也没有相信你的必要不是么?”
洛香铃像是费力才能从嗓子底挤出愤怒的不甘:“可我那么相信你是阿霄…!”
白孔雀却只是微笑:“可我不相信你们。”
“难道你现在还不相信吗?!”
白孔雀却仍只是笑笑:“就算现在我信了,你们也不会信我了不是么?”
他没有回头,洛香铃也无心再去窥探他身后的江扬,她怒到极点狠狠地闭了闭眼,呼吸急促,周涅赶忙上前,趁机拿着什么在她鼻下一拂而过就也让她彻底晕了过去。
他轻轻柔柔地接住了洛香铃却也似忍不住探究地瞧向了仍旧无动于衷的白孔雀,若有所思,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再给你们拖延一刻商议,就当替铃儿再帮你们一次,到时能不能逃走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一刻时间并不算多,没有时间给人虚掷浪费……
白孔雀闭了闭眼,转过身就对江扬道:“……不出去么?难道你还想当着他的面‘商议’?”
“……”他隐隐听到对方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腕子,“走吧。”
“……”白孔雀抿了抿唇,确也没有什么话想说。
“多谢。”
“……什么?”
江扬握住他的腕子轻轻地晃了晃,在他耳边偷偷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香铃好,不想她留下涉险。你知我不信那周涅却也不想她留下,尤其是在证明香铃其实真的信他却非要留下后更有些为难,就干脆替我‘气跑了’她。”
白孔雀不由愣住。
江扬却抓起他的腕子轻轻地继续晃,在他面前压着声音笑得像极了眉飞色舞,得意:“别惊讶啊,我就说我可精了!”
很幼稚的得意。
他就像真能把那周涅当成书塾里管纪律的先生的年纪,背着对方和白孔雀说这些“悄悄话”,有那么一瞬就连白孔雀也恍惚觉得或许这也正是一场春日午后背过大人们懒极偷闲的逃课。
“别担心阿…啊,我不会再让你落到白狮子手里的。”江扬轻轻地和他说话,像极了一个偷偷的秘密,却又如此笃定,那种令人熟悉的安逸甚至让人想要信一信他,以致就连“白狮子”三个字都暂时无法让人联想起那些总是缠扰他的旧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