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慌忙磕头磕得太响、叫得也着实太吵,吵得沙竭宝珠愈发蹙紧了眉头,烦极无奈地摆了摆手,一旁的铁梭就也意会,素手一挥,便有屋内做惯这个的随侍上前刷刷两刀割了这两个同僚的头。
沙竭宝珠闻见血腥味儿却反倒是起了恶心,瞪了瞪那铁梭,又嗔怪地直叹气:“你倒是让他们先把人拖出去再砍呀?怎么总这么不会做事呢?”
他愁得头更痛了,不由感叹起自己手下真是没一个顶事儿的,一旁的玉梭是难见的好上一点,见状又连忙凑了过来,懂事地替他接着按了起来。
沙竭宝珠舒服地喟叹一声,对她也就越来越没有先前刚知道她瞎放人进来时那般的生气了。他拍了拍玉梭的手,顺手摸了摸那白嫩的柔荑,在她的腿上重新躺下:“玉梭说得对,你们光拿那几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的画像漫无目的瞎搜有什么用?白孔雀的失踪还不一定就和他们有关……”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叹了出去,像是疲倦至极终于妥协地摆了摆手:“唉,也把白孔雀的画像放出去吧!”
铁梭瞧着他倦怠又放松地躺在玉梭怀里,而后者温柔小意地与他这番形容无比熨帖,倒好像原来就只是他们这些不懂事的让他如此烦扰,而玉梭却还是最得他心的、是什么都没做错的那一个——
可才不是!
她不甘心。
犯错的明明是玉梭,可是她给沙竭宝珠讨好地揉一揉头她就没了错。那两个守卫不过是他们上司推过来顶缸的,反倒说杀就杀了。而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现在沙竭宝珠表现得倒好像让他失望的反倒成了她?
铁梭暗暗攥紧了拳头,强忍下来不去瞪那玉梭假意温顺的嘴脸,固执地劝道:“可是这样一来白孔雀失踪的事不就瞒不住了么?听说训诫场那边见过白孔雀的人还有活的,若真叫消息流到他们那边,再叫人传到白狮尊者那里——”
沙竭宝珠豁然睁眼打断了她:“那你想怎样?!”
他冷脸掀翻了榻上的小几,盛着葡萄的琉璃玉器立刻碎了一地:“那你倒是把人给本座找回来啊!废物一个!竟还敢教本座怎么做事吗?!”
“属下不敢!尊者饶命!求尊者饶命!”
铁梭噗通跪地,赶忙请罪,暗地里咬牙咬得不甘,却只有更把头往地上磕得怦然作响。
玉梭躲在沙竭宝珠背后冷眼瞧着,瞧那淤青的额头终于在平整的地面上磕出了血,觉得是时候了,才故作小心翼翼地去攀上沙竭宝珠的臂膀,倚在他肩头假做怯怯地求情:“尊者……铁梭姐姐、姐姐她也是不故意的,您便饶了她吧?她……”
她似也绞尽脑汁,温柔地偎在沙竭宝珠耳边温柔得体贴解意:“您知道她一直负责和训诫场那边的往来,动辄就要回禀到白狮尊者那里,自然是更惧白狮尊者的尊威,若是那白孔雀当真出事,姐姐她也不敢再出现在白狮尊者面前不是?您也该体谅体谅她,毕竟白狮尊者素来威严难犯,又不似您这般平易近人,咱这众香界又有几个见了不怕的呢?”
“……哦?是么?”沙竭宝珠听了却笑得温柔,“看来我教出来的姑娘怕我师姐却比怕我要多呢?”
他微微眯眼俯身抬起了铁梭的下颚,一双明明是人类的眼却有种蛇也似令人垂涎的蛊惑,但是比蛇更阴暗,也比蛇更浓郁,那双瞳子在铁梭眼中渐渐也好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你也想进密室么?”
那些凄厉的惨叫好像陡然跳到了耳边,黑暗中蜷缩到狰狞的身体,困兽一样丧失人性的嘶吼,痛苦的哀嚎——
她猛地倒抽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打透,好像刹那间神魂离体,不知今夕何夕,只有那种刚踩空坠落的余悸还死死地揪着她犹且负荷严重的心脏。
她不自觉地试着张了张嘴,险些发出的却是大鲵一样难以成句的尖叫,她赶忙捂住,却只感到难以散去的余悸像浪一样不断冲刷得她浑身战栗失控。
她甚至不能意识到她还趴在地上,像是连爬都忘了该如何爬,直到一双雪白的赤足出现在眼前,那双脚的足弓欣长,足趾饱满而弧度有力,然而白则白矣,却是磨砂一样敷了粉似的白,给人的质感就像自然断裂的大理石面一样坚硬。那是……
白狮子毫无表情地瞧向瞬间僵冷的沙竭宝珠,开口时沉沉的声音也叫人难辨喜怒:“……还在玩你那些把戏?”
她身边随侍的人也不少,威武执锐的,甚至还有像朱鹭那样一身红衣鲜艳显眼的,但是跟在她身边却都像是变成了木雕石刻一样不起眼的兵俑。浩浩汤汤的声势陪衬着她却都像是变成了恢弘庙宇里高悬的死静。
没人敢在她面前轻易出声,除了地上那个如今管不住自己牙关发抖的,便是沙竭宝珠也不能。
玉梭早就被沙竭宝珠僵硬的手捏疼到极致,却只能煞白了脸死死忍着,直到沙竭宝珠硬是从俊美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算是一言难尽的笑:“……我只是惩罚我的人。”
白狮子看着他的神色却冷淡依旧。
她比常人都高,高大,高高的兽首高架在神明一样宽阔的肩上,睥睨他却如同漠然审视着什么趴在地上卑微求存的蜥蜴:“你给你的狗都栓了绳,他们的脑子本来就是你的,唯一需要被惩罚的地方只有他们的无能,可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么?老三,你有时间玩她的脑子,就没时间把我丢的东西找回来?”
她的声音沉沉,问句也不像问句,只有一种杀伐分明的沉冷像铅水一样灌注下去,浸得没人能不胆寒。
沙竭宝珠多少要比常人习惯得多,他还能咬着牙反驳:“难道你的狗我没给你栓过?!是你自己没拴住才让他还能有逃跑的念头!”
“我把他的脑子交给过你,你没弄好现在却要来怪我么?”白狮子冰冷地眯了眯眼,铁梭恍惚间突然注意她眯眼的方式竟和沙竭宝珠很相似,宛如一脉师承,只是更为酷烈,更简短,就像暴虐的风雪等不得酝酿毫无用处的虚名,“而且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去过珍禽园?老三,别说你把我园子门口的守卫都杀了,就算你把你自己也杀了,我也能把你私瞒的秘密揪出来,把你的骨头挖出来秋后。”
沙竭宝珠愤恨不甘地攥紧了双拳咬住牙关瞪着她,她却只石头塑的神像般无动于衷的冷酷:“我只向师父保证过不杀你,你最好祈祷我的东西还能被活着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