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照明月【新修】 > 第147章 【第144章】阿霄

第147章 【第144章】阿霄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白孔雀闻言沉默,须臾,就也微妙地笑了,“天上诸神,亿万明星,这世上自以为圣者着实不少,就算仅以我浅薄的见闻来说也未免太多。”

江扬也只有无奈承认:“这世上自以为真命天子的的确是不少。”

“可他们若真都是什么神明天意,那这世道也未免逼仄得太令人绝望了。”

江扬迟疑道:“……你是觉得他们不可信?”

“我是觉得他们愚蠢又恶毒。”白孔雀在这句上却比他更直白,“不愚蠢到极点不至于如此自大,不恶毒不会自以为圣而把他人视为异己看低一等。”

他浅浅地笑得微妙又戏谑:“周人不是总说北楚的孩子从小就杀人不眨眼么?其实骨子里野不野蛮都不重要,想把他们教成虎狼也很简单,你只要从小就不要教会他们把其他人当人就行,杀鸡会怕、杀狗会怕,难道切个西瓜还会怕么?”

只要学会把别人都只当成个什么东西,就可以轻易地蔑视”这些东西“的生死,罔顾他家的人伦。

楚军悍勇,可其实无论哪家的军队杀惯了人也都能变得悍勇,只是北楚上行下效不讲道义仁和,自然也就少了中周那些仁义礼的遮羞亦或束缚,本就不以为耻,得了人头又能加官进爵,自然也就越来越不会把人命当命。

白孔雀屈指敲了敲桌子:“他们告诫过我,鬼没什么好怕的,便是当真有鬼,也只可能是越恶的人越凶,我觉得那说得还蛮有道理。”

江扬苦笑:“……那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善恶到头都没有个公道了吗?”

白孔雀嗤笑了一声,乖戾着,语气却也轻柔:“生能可见的生前都看不到,难道还真能指望死后?独孤皇子你不是那么天真的人,又何必跟我论什么公道?”

江扬也只有无奈地坦然:“你假设有鬼,我就讨论有鬼的,你若说没有我也自然可以讨论别的。”

“你我都不信的事也就不用讨论了吧。”白孔雀假笑着反问,“不过方才不是独孤皇子先说害怕夜半鬼敲门的么?怎么,独孤皇子不信的东西也能拿来张口胡诌?”

“嗨!都说‘张口胡诌’了,重点当然在于‘胡诌’啊,这事我有天赋不做岂不可惜?别说信不信的了,凭空讲故事只要你不严管我辞藻正误,要我倚马千言都行,这点你又不是没试过!”

白孔雀一噎,神色不悦,微微眯起眼却端着不肯说话。

江扬见状却是不知死活地继续含着笑道:“何况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也不一定就是他的想法,这点阿霄难道会不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扬瞧着他愠怒的火候也还不急,懒洋洋地笑眯了眼摇头晃脑道:“口是而心非,或者说心是而口非,那难道不都是阿霄最熟的么?阿霄心性好忍,不妨我现在问一句你生气了吗?阿霄又打算怎么回答?”

“你!”白孔雀及时止声,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声调强压下去,抿唇像是压下火气,才冷声反诘道,“……你想做什么?这般闲极无聊就只是想气一气我?”

“那哪儿能嘛?我怎么会想真气到阿霄呀?”江扬失笑,倒是温柔,只目光不觉在对方胸口掠过的一瞬有些微黯然,“何况阿霄如果真气了,这心脏不就该疼了吗?”

如果不疼,那也未必是当真动怒。

不是动怒,“气一气”……也未必是不好。

白孔雀神色一僵,过了一会儿才轻着声调冷沉道:“……你什么意思?”

江扬失笑摇头,抬眼瞧向他仍是温柔:“我只是想说,阿霄口是心非,我心里清楚,我知道你没想拿那店家怎样,不过是说来噎我的。”

“那是你以为。”

江扬却扬了扬眉毛,故意朗声道:“我知阿霄心善,不忍凭白杀人,只不过是不爱把世事说得太轻易了。”

“心善?”白孔雀却像是被他的荒唐逗笑,“若我当真‘心善’,那他为虎作伥,杀他难道不是该杀?不过是我才不屑学人伸张正义,是以不在乎他的性命,也不在乎他的所为。至于‘凭白’,你说得也不对,他既然可疑,杀他以绝后患又怎么还算凭白?都说‘宁负天下人’,人若惜命,自然不重他人性命,你也是做皇子的,难道没人教过你么?你这话不但说得可笑,还很没道理。”

江扬在他膝前不过寸许的距离又向前倾了倾身,抬头定定瞧着他的眼睛,却字字清楚道:“不以自身利益害人,不因好恶捧杀,不屑恃强凌弱,若问心无愧,则九死不悔,我觉得那已经很好了。阿霄不必对自己太苛刻。”

白孔雀震惊之下不觉死死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压着浑身单薄的力道攥紧了拳,几乎是竭力克制的面无表情,好像始终动也未动,但那诸般细微的变化在江扬眼里却明显得如同山崩。

“理由是理由,可罚罪总该相当,赏罚量刑各人自有判断,便是伸张正义也忌讳个罚不当罪,哪能一见面还不知人家到底做过什么,只听人两句许是口不对心的讽刺就定人生死?若他当真是洛香铃的熟人,或者是百媚教的姑娘,甚至也是个妄图伸张正义才潜伏进来易容卧底的呢?就这么草率定人生死那到底是伸张正义还是自以为‘伸张正义’?这点阿霄也很清楚,却避而不谈,只讲些听来冷血的,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笑得温和,望着白孔雀,其实他微微往前一压就能枕上对方的膝盖,可他不去碰白孔雀可能不想被人碰触的膝盖,不去揽他的肩,不去碰他的脸,而只是抬手微微迟疑,轻轻落在茶几上,却又还是忍不住用指尖试探地去贴了贴对方的指尖。

“……就算世人皆如此,也不代表那便是正确。谓之‘世人皆如此’,不过是说那叫常理,又不是道理,阿霄过去也总说常理,可我知道阿霄不会真那么做。阿霄不喜欢‘心善’这词,那我就换个说法,我知阿霄桀骜,不屑与俗同流,我知阿霄‘自视过高’,不屑恃强凌弱,哪怕只沾了点凌弱的边,阿霄都觉得那难看得很,便不想学。”

白孔雀面色僵硬,只能沉声道:“你不必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江扬却叹了口气,他犹豫着动了动手指,还是伸手盖在了对方手上,忽略了白孔雀起初本能的挣动,终于握住了对方静下来的手,缓缓道:“我七岁那年…那年阿霄十一,我与阿霄一同……落在后夏都城的人贩子手里,是因为我愚蠢,想帮一个被虐待的姑娘,却被她利用,所幸禁卫及时赶到,才不致阿霄……受伤。

我见买卖人口如此猖獗,恨不得当真有鬼神之能,只需痛下决心就能将此类恶行悉数除去,可我自己却无法再待在大月,就算我临行前央求父皇立法严惩严治以绝风气。也知哪怕制度或许能起点引领作用,也需要执行的环节严格跟上,过犹不及,物极必反,既未成型,更需大力推进,严格监管。而且一类事情既然成风就定然难绝,这变革的执行耗时且长、且繁、且磨人心力,细节调整更需不断适应变化,长治长新。任何政策法令想要推行,都需要长时间的投入监管。

我这样半途离开,总觉得很难真正改变什么。可是等我几年后回到大月,城内治安却已好了很多,虽然不至夜不闭户,但城中家人失踪两天不到官府立案者有罪,贫街陋巷发现有断肢残腿者行乞自有人严查,不顾女儿意愿强收礼金以‘嫁’代‘卖’者可以凭买卖人口获刑——”

江扬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白孔雀的神色,像是看他是否还在听,然后捏了捏对方的手温声道:“……那害了阿霄的姑娘就是被父亲卖给人贩子的。阿霄就算只是不屑与一个已经沦落至此的人如何秋后,也大可迁怒,大可冷置,大可不必如此——反正世人‘多如此’,那不也就是所谓的‘常理’么?而暗中推动这一切成型,又要付出几多努力?却无丝毫赞誉加身。而对于举世非之之事,他却心性孤傲,不屑与人辩白……”

他苦笑了一下,关于叛楚一事,知道个中是非怕是永远难论,是以复杂,就也暂且略过不提了。对上白孔雀却仍是温柔。

他这颗心生来火热,天生就好像酿够了用不完的温柔,只是对上不同的人合适的是不同的表现,对上从小一起长大又生性拧巴的羌霄要表里如一的温柔就总容易有些尴尬,不过如今羌霄成了“白孔雀”,他就总也忍不住想更温柔些。

但这一句,他说得笃定。不需指天发誓,也不需要掷地有声。

“……你不必总说些冷心冷性的唬我,我知阿霄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