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头从巫山转向皇城司只用了一天,又用了一天从皇城司转向所有与祁无惑有过关联的散修和小门派。
祁无惑盯着水镜里那些帖子,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可以不在意那些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反正他背过的罪名比这离谱的多得多。但苏宁被卷进来,那些只是很多年前追随过他一段时间的普通人,有些人的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如今却因为“心魔之源的追随者”这个标签被拖进漩涡。
那层隔夜的油终于翻涌起来,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他觉得太脏了。脏到他不想再沾了。
他靠在悬崖边,望着漫天飞雪,然后笑了一下。他想起烛北。那家伙现在大概正躺在御天峰的温泉里,什么都不知道。也好。省得他又把不该他背的东西背在自己身上。刚开始在化玄峰上下棋的时候,下得时间太长,烛北总记不住棋局,每下一半就要重来,但从来不肯认输。祁无惑说你的棋艺跟你的记忆力一样糟糕,烛北说那你还不是陪着我下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其实也没有很多年。他在化玄峰上待了太久了,久到时间对他来说像飞雪一样没有尽头,但和烛北相处的那些日子反而异常清晰——每一盘没下完的棋,每一句损人的话,每一次他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下棋了”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其实都是在说别走。
他站起来,把棋盘上最后一颗黑子捡起来,放在白子旁边。然后他散去了意识。
心魔之源重归混沌。化玄峰顶的飞雪停了。不是他主动让飞雪停的——是心魔之源消失的那一瞬间,弥漫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雪失去了源头,无声无息地化在了空气里。悬崖边只剩一盘没下完的棋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混沌色珠子,静静躺在雪里,摸上去微微发暖。晏黎赶来时,只来得及收好那盘棋和那颗珠子。他把珠子放进烛北的医囊里,坐在悬崖边,很久没有说话。
醒来后,他把医囊给烛北挂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荀欲雪就来了。
烛北站在御天峰的晨光里。荀欲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传音符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荀欲雪的声音很疲惫:“殿下,还有什么事。”烛北说:“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沉默。很长的沉默。风把御天峰的晨钟声送过来,沉沉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落在地上。
“祁无惑出事了。”荀欲雪的声音从传音符那头传来,有些失真,“三天前。化玄峰。”
烛北握着传音符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刚才荀欲雪坐在他对面谈金礼、谈玩家、谈那些碎片该如何处理的时候,祁无惑已经出事了。荀欲雪知道,但选择了不说。他挂了传音符,站在原地,看着山道尽头空无一人的晨雾。
晏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把一碗新熬的药递过来。烛北接过碗,没有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刚才攥过外袍时留下的折痕。他忽然想起在化玄峰上的那些日子。
烛北把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把碗还给晏黎,转身朝屋里走去。医囊里那枚珠子贴着他的腰侧,微微发暖。他没有说再见。那个人不让他说。从来不让。
他还记得,那个人笑着说:“你不知道吗?每说一次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