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栗知的外婆那儿，景绮知道了关于应老师的更多病情。其实应老师的基础病在老年人群体中并不算严重，可他这几年一直在照顾他得了帕金森症的母亲，付出了太多心血，积郁成疾。去年他母亲过世之后，他自己又在体检中查出了早期帕金森症，或许是不希望自己的老年生活变成母亲那样毫无质量可言，他默默停了肝硬化的药。

等家人发现他腹部越来越大、精神越来越差，强行送进医院就诊的时候，医生已经回天无力。

“我感觉我是挺笨的。每周六都和外公外婆一起吃饭，却什么都没发现。”送景绮下楼的时候，唐栗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她垂着眼睛、垂着嘴巴，像一只刚钻过暴风雨的小狗。

小狗以为，是它害得老天降下这一场暴风雨，正自责得快要以身殉道。

“别胡思乱想。”景绮摸了摸她的脑袋，耐心地替她将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理开，“你外公一直都跟我说，你很有主见，也很有灵气，是他们困住了你。为了能陪在他们身边，你大学志愿都填的同城，找工作一听要调岗去异地也辞了。他说他很幸运，说没几个人能和他一样，每周都有外孙女一起陪着吃外卖、喝奶茶、聊小说剧本。好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吧，不哭了。”

说到最后，景绮自己亦是潸然泪下。

***

坐在声色犬马的包厢里，望着枝形水晶灯灯柱上的五彩光晕，景绮有些恍惚。仿佛上一秒还在哀怨死亡，一眨眼又得庆祝生日。

然而她不是机器人，没法自如切换状态。

她收起目光，麻木地刷着手机，又刷到了姚佳乐刚刚结束的直播。不得不说红气养人，如今的姚佳乐不再需要她出面，就能拿到品牌当季的走秀款和一线化妆师的资源。

评论区滚得很快，活跃的大多是“迪佳”的CP粉，即使这是一场单人直播。

“迪迪绝对是真爱啊！自己还在诉讼解约，都那么难了，还要给乐乐刷火箭！”、“求好心品牌安排双人合体活动！”、“包谈的！没谈我直播跳楼”、“迪佳生生世世！迪佳奇迹再现！”。

CP粉太狂热，以至于主持人让姚佳乐随机挑几条评论回复的时候，他的脸上都涌出了一丝害羞。

好奇怪，今天的景绮居然有了免疫功能，对这些弹幕已经无动于衷。

难道是她的垂体生病了？才会让催产素和多巴胺都掉到了零值。

“今天的人设是深闺怨妇？”唐润也拨开人群，一屁股坐到了景绮的身边。

他向来无所谓异性之间的距离，景绮却在意，狠狠将被他坐在腿下的衣服边缘扯了出来。

“都说了不想来的。”

“你要是不来，会坐实我在《春花与玉》耍大牌的谣言的。”说完，唐润也打开前置摄像头，又往景绮身边蹭了蹭，“过来合个影，力破不和传闻。”

景绮知道这人“人来疯”的个性，也不想在他生日这天驳他的面子，便只是默默将身体往后挪了一些，以免自己的脸在照片里变成一张白乎乎的“大饼”。

“诶，我发现你这种长相也不错，二十多岁的时候不显活泼，三十多岁的时候倒有点少女气了。”

“谢谢。和长相无关，和医美有关。”景绮一句话试图结束聊天。

唐润也“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算了，不和你计较。”他举起酒杯和景绮的水杯碰了碰，“也就在我这儿，你能做自己。”

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景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气泡水一饮而尽。

“别人焦虑都是喝酒、抽烟，你就知道狂喝水。也不怕明天起来肿成猪头。”尽管嘴上这么说，唐润也还是给景绮又倒了一杯气泡水。

“我又不是艺人，我就喝水、就肿，怎么了！”

“诶诶诶，那么多人呢，别冲我撒娇，我害怕。”

唐润也的宇宙级别解读，换来景绮一句不屑“切”。

他嘴上说着害怕，人还是粘在景绮的身边，磨来磨去，总算逼景绮说出此刻的忧愁：“就感觉生命挺脆弱的。”

“是谁生病了？”或许是又大了一岁，唐润也的第六感见长。

见景绮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唐润也又说：“到我们这个年纪是这样的，开始要面对死亡了。时间飞逝啊，你看我们认识的时候才二十几岁，一眨眼都三十几了，很快就是五十几、八十几，然后该去死了……不过我怀疑按我这种作息，八十都活不到。”

“呸呸呸，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啊。”才见证了生命的残酷无常，景绮完全听不得唐润也把生死当作玩笑，她抓着唐润也的胳膊，恶狠狠地要求他重说：“你说你可以活到一百岁！快说！”

“好感动啊。”唐润也捂着心脏，一脸陶醉地往景绮身上倒，“我们绮绮还是和以前一样，舍不得我死啊。”

“唐润也！你他妈不要动手动脚，我又不是单身。”

“还没分啊，打算过几年当同妻？还是他给你钱了，我出双倍！”

“同你个头，不要人云亦云！”景绮坐直了身体，正要厉声教育唐润也，却看见唐润也身后逐渐走近的姚佳乐。

若不是眉梢一闪即逝的冷意，他乖巧稚嫩得就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阿润哥，生日快乐！”

“同乐同乐！我记得你也是今天生日啊！来来来，难得同一天生日，我们拍张照吧。”话音未落，唐润也已经揽上了姚佳乐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