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们母子说得高兴,便没舍得打扰。”
沮渠蒙逊笑着走进屋,将食盒搁在案上,“带了些新做的点心,正好给你们尝尝。”
食盒里盛着温热的羊肉羹、切成小块的软饼,还有一碗加了蜜的酪浆。蒙逊先试了试羹汤的温度,才递到菩提面前。菩提闻见香味,忙伸手去接。
“先净手。”
菩提只好乖乖伸出双手,接过沮渠蒙逊递上的热帕子。
阿祇看着这一幕,倒有些意外。
“你如今也会照顾孩子了。”
“他病那几日,吃什么吐什么。”蒙逊将软饼掰碎,放进羹里,“后来医工说,一次少吃些,一日多喂几回。”
菩提不服气地抬头,“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说什么大话。”蒙逊说着,将碗递给他。
菩提低头吃了几口,瞅了眼阿祇,“阿娘以前很饿的时候,就这么说,她说,这是一种修辞手法。”阿祇感觉他们父子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老脸一红,淡定地把盛好的酪浆送到菩提嘴边,“食不言,寝不语。”菩提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又说道:“阿娘吃饭自己不也是……”后半句话,被他连着酪浆吃进了肚里。
阿祇的脸色有点黑。
沮渠蒙逊却难得脸上锐利的线条变得柔和下来,多看了她几眼,然后默默又装了一碗热乎的酪浆,推到阿祇面前。阿祇刚想说谢。这时,菩提忽然想起什么,问:“师父,阿娘来了,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了?”
“等你午休好了,我们就走。”
沮渠蒙逊很好说话地同意了。
菩提立即低头,认真吃完了小半碗羹,可在等候收拾东西的时候,人确实有些倦了。阿祇知道菩提还在病着,只让他漱过口,重新靠回软枕。
蒙逊收起食盒,在榻旁坐下。
菩提看看师父,又看看阿娘,有那么一瞬,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可是,他在阿娘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自己,想起阿娘嫁给西凉公时的样子,居然又犹豫了。他马上就满五岁,大人之间的事他不完全懂,可是他懂自己的母亲,阿娘看师父的眼神,大概永远不会像她看伯父的那种。
从菩提房中出来,天下起了雨。
寺里廊下有些阴暗,早早点上了灯,细雨随风飘进檐内,青石地上湿了一片。两人沿廊而行,檐下尚有未燃尽的香,烟气沿着廊柱袅袅升起。远处佛塔半隐在松柏间,塔檐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越的轻响。
阿祇望了一眼佛塔,忽然停住脚步。
“沮渠蒙逊,我想见无谶。”
“怎么不叫大单于了?”
沮渠蒙逊欺身靠近,略带绿色的双眸咄咄逼人,“为什么想见无谶?”
“有些事,需当面问个明白。”
阿祇迟疑片刻,又道,“请大单于允我去一趟。”
听到“大单于”,沮渠蒙逊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真是说变就变。
沮渠蒙逊的脸向来阴晴不定,既然让她来到寺院,就不可能想要瞒她。于是,阿祇道:“无谶此人深谙人心,我劝你不要轻信他的话,尤其事关菩提……”
阿祇不知,沮渠蒙逊可是曾骗过无谶,水淹西郡的罪魁祸首。因着有限的历史常识,无谶早就投奔了沮渠蒙逊麾下,差点被弃如敝履。沮渠蒙逊则问她道:“无谶可是与你有什么过结?”
“……并无。”
穿越时空过于匪夷所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祇不信沮渠蒙逊真的在跟无谶修什么清净道,解释说:“无谶行事诡谲,我怕你受他蒙蔽。”
“你在关心我?”
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阿祇的全身,逼得她不得不后退,脚下恰是一道被雨水浸湿的石阶,身形微晃,沮渠蒙逊伸臂将她揽了回来。
“小心。”
阿祇扶住他的衣袖,待站稳后,便要挣开。
“大单于,请放手。”
他没有松开。
两人立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便是供奉药师佛的偏殿。殿门半掩,长明灯映着佛像低垂的眉目,檀香气息随着晚风漫出门槛。沮渠蒙逊垂眸看她,忽然道:“还记得那座佛塔么?”
阿祇不由望向廊外。
佛塔檐角高耸,铜铃声断断续续,比当年的精美不知多少,他们也不再是流浪大漠的孤女和重伤多疑的匈奴少主,不过是两个陌生人邂逅,阿祇冷言道:“旧事何必再提。”
“难道你忘了,我们有个孩子?”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说这话的人,好像都能平静接受过去的疯狂,沮渠蒙逊好胆量,还敢拿菩提出来讲。阿祇瞪向他,蒙逊手却更紧扣着她的腰,阿祇不得不抬手抵住他胸前。
“大单于,这里是佛门净地。”
沮渠蒙逊不由笑了出来,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他侧目望了一眼殿内的佛像,随后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说起神佛,毕竟他们派你下来你来度我,确实要敬一下。”
阿祇心头一震。恰在此时,偏殿传来一声磬响。她下意识偏头,沮渠蒙逊却抬手扶住廊柱,将她困在自己与柱间。
“阿祇。”他唤得很轻。
“这些年,你在佛前求过什么?”阿祇避开他的目光,无法躲开他在耳边说话,“你,可曾求过我?”沮渠蒙逊看了她许久,对她冷情冷心的模样又恨又爱,期待注定落空,眼底渐渐沉下去,“我倒求过。那年从佛塔离开,就曾回去过一次。”
他望向远处塔影,语气听不出起伏。
“回到佛塔,你已不在。我在那里站了半日,发誓就算翻过整个大漠都要把你找出来,果然让我在采玉祭又遇见你。那时我就明白,求佛无用,不如求己。对想要的东西,只能争抢!”
殿外忽有风起,吹得供案前的经幡轻轻翻动。
阿祇听见有僧人沿廊而来,忙伸手推他,“大单于,有人。”
沮渠蒙逊没有回头,只揽着她往廊柱的阴影里退了半步。一名僧人捧着新添了油的琉璃灯,自廊下缓缓经过。灯火映亮了两人的衣角,那僧人低眉合掌,匆匆行礼,未敢多看。阿祇正要开口唤住他,蒙逊却已俯身吻了下来,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她又惊又恼,伸手推他,偏偏这人纹丝不动。待那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蒙逊才稍稍退开,唇边竟还带着笑。
阿祇抬手便给了他一掌。
“沮渠蒙逊,别太过分!”
他偏过脸,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那侧脸颊,笑意反倒更深。阿祇刚吸进一口气,他却又贴近她耳边,低声道:“那又如何,我不介意做些更出格的。”
忽然,一枚锋利的箭镞抵上了沮渠蒙逊的咽喉。
“这一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箭尖寒光微闪,只消再进半寸,便能刺破皮肉。
蒙逊垂眼看了看,倒想起两人在佛塔初遇时的情形。那时他存心挑衅,阿祇曾以竹片相逼,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如今旧事重演,他知道她是真恼了,却也吃准了她的脾气,当即举起双手。
“好,好。我认输,你忘了我很脆弱的。”
阿祇没有撤箭,反而逼近一分,“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你还记得。”蒙逊微微仰起下颌避开锋刃,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阿祇,手稳些。划破了脖子,明日菩提问起来,我可怎么答?”
“你只会拿他挡箭吗?”
“谁叫他的父母都疼他。”
阿祇手腕一转,箭镞擦着他的衣领掠过,钉入身后的廊柱,尾羽兀自轻颤。蒙逊偏头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却仍是心情不错。
阿祇收起袖弩,“你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给菩提的面子。”
话毕,她转身离去。
蒙逊摸了摸颈侧,指腹沾上一点血。他看着那枚没入木柱的箭,半晌才低笑一声。
这回,祖慕祇当真没有留多少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