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语了很久,行迹疯癫潦草,不似正常人。
见伯乐要摔进酒池,忍气旁观的昭玉终于没拴住自己的手脚,连忙闪现到他的面前,拽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远离酒池的空地上。
昭玉还未来得及松开伯乐的手,就被他狠狠甩开,当见到昭玉的面容,伯乐的神智才稍有回光返照之相,他呲着牙,竭力退开,还对昭玉警告着:“你别过来!心魔一旦出世,我死了就算了!但是玉儿你不能被我波及!”
伯乐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胸前大片的衣物,但他还在坚持跟心魔斗争着,不肯让步,为的就是撑到自己和心魔融为一体的时刻。
“我的确因为没能如愿找到萧喜,没能如愿自杀而悲愤,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心魔现在将要与我融合,你趁那时用碎魂之法将我杀死,如此便能同时把我和心魔一起杀死,那些被心魔吞噬了的天神灵力,和我这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灵力,你都快吸收了去,能助你功法大增,明日的刹摩大战你一定能赢!”
昭玉整个人连同瞳孔里倒映着的细碎的光点都在剧烈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明明看到了灵枢回忆,明明知道了真相,还是摆脱不了这个结局?
伯乐难忍剧痛,“噗通”一声跪在了昭玉的身前,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但他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竭力呐喊。
“没时间了!快,你快用碎魂之法将我杀死!”
“否则,心魔彻底掌控了我的身体,定会造成杀戮!”
“明日你还需上战场,你还有美好的未来,万万不可功亏一篑,毁在了我的手里!”
“不管你现在杀不杀我,我终究会死,你还不如让我死的有价值些!”
这样的情形,同求昭玉杀死他有什么区别?!
“不……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的……”
昭玉已然心乱如麻,一时失心,竟也跪身下去,他梳理整齐的长发松散地耷拉在胸前和背后,随同衣摆拖曳在地,前额的碎发沾了湿泪,粘黏在脸庞上,看起来居然那么狼狈。
他想起来一件看似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时间紧迫,他不得不将它作为最后的赌注:“师父若是一心求死,我无法阻拦,只希望您死前可以给我道个歉。”
“道……歉……”伯乐体内的心魔听到这个荒谬到和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话题后,竟静住了,给了伯乐神智更多一点占据身体的可乘之机。
伯乐神情呆滞了片刻,一如既往逃避的惯性在心中冲动不安,可他心里还有太多的愧悔未能抒出,两种矛盾的心态不断博弈,在他的体内激烈对抗起来,那直击心灵的冲击给他的心魔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但他和心魔几乎已经融为一体,伤在心魔的疼痛会原封不动地反应到本体身上。
又一大口温热的鲜血自他口中喷射出去,犹如炸开一朵雾蒙蒙的血花。
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
他要死了,可是死前还没有完成昭玉的心愿……所以他绝不可以就这么死了……
师父说的没有错……若要他直面自己,便只可靠外力逼迫他,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负责强迫他的存在是“时间”。
他坚持着跟昭玉道歉:“从前都是我刚愎自用,惯于逃避,情劫不仅失败,还害地你和萧喜吃了太多苦,甚至双双惨遭刹摩毒手!
我所做的一切都落空了,但我对你和萧喜二人都心存愧疚。你生死劫将近,真身不在身就意味着你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了外面,于是我想要破解你留给萧喜的真身术法,把你的弱点重新带回天界给你,并且用我自己的办法保护萧喜一生安康无灾,绝无害她之心。
同时,当我找到萧喜后,我遭到的反噬,便可助我分离本体和心魔,我想要用本体将心魔杀死,让他把吞走我师父天神和我自己的灵力全部释放出去,转让给你,祝你大战凯旋,免遭生死劫之苦。
我没有想过要害萧喜,没有想过要隐瞒玉儿你……但我就是做不到把这些说出来,对不起。”
伯乐扼住胸口,努力将自己的上身撑直,另一只手落空垂落在身侧,被昭玉死死用双手紧握住。
隐忍的泪水滑过昭玉的脸庞,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承认道:“我知道,师父,我什么都明白。”
伯乐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还坚持说着话:“虽然这些隐情你早就知晓了,对你来说并不新鲜,但我再度重申它们,不是希望你知道我的苦衷后对我容情,而是……现在师父没有时间了,不会再逃避了,只希望这些真相可以尽快从我的口中说出,这是我诚心诚意的道歉,我不配做你的师父。”
昭玉握着伯乐的手渐渐松下,伯乐在说出这么多藏在心里的话后,情感的爆裂击退了心魔,他正视了自己的失败,看到了逃避后的失败。真相抚慰了他的心灵,这么多年来,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次了。
昭玉由衷为伯乐感到开心:“对我来说,不管您究竟如何,您都是我最敬爱的师父。”
伯乐闭眸深呼吸了许久,再度睁眼时满眼都是彷徨和不可置信,他颤抖着手拉住昭玉,等真实感受到昭玉双手的温度时,他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境。
“我……我居然没有死。”
“师父,你终于肯面对自己的真心……心魔输了,你赢了,”昭玉笑着,笑意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肃穆。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救下我的居然是这些诚心悔过的歉言。”
昭玉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悉心问他:“心魔虽败,却并未完全消失,师父若想斩草除根,就必须强行从他那里夺回天神之力。明日刹摩大战,徒儿恳请您作为主力将之一,同我共赴战场。”
“原来你早就打了这个算盘,”伯乐干涩地笑着。
“可为师多年未修习仙法,恐难以纵术,明日……”
“那您便无需在战前出面,我以一人之力抵抗刹摩定会落败,到那时,我会用血战后的狼狈和濒死惨状再逼您一把,”分明是残忍的现实,却被昭玉说的云淡风轻,犹如玩笑。
“你胡闹!”伯乐被他气的又吐了一口血。
昭玉唤出少七和一帮仙兵,对少七嘱咐道:“把伯乐真君带回战神府,为他准备上好的药材和灵泉疗伤,禁止他沾染一滴酒水,务必让他的仙体明日就能全面恢复。”
“是,殿下。”
少七规规矩矩领命,带着身后的仙兵将伯乐架住,即刻启程。
路上,伯乐与少七四目相对,他低笑嘲讽:“原来你也早就被昭玉收买了。”
少七倍感头疼,因为殿下和真君这两号人物一个都惹不起,这几日,他便像个墙头草一般,殿下这边倒一倒,真君这边倒一倒,既心累又耻辱。如今事后还要面对真君的试问,心里苦不堪言。
这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得有多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