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随着末尾的话音一齐滞住,伯乐抽开被朗月抓住的手,他的眼神再一度发生了变化——从不靠谱的轻浮变成了精明而深沉到可怕的模样。
一个问题在昭玉的心底油然而生——师父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一股骇然的冷意如同冰梭般在他的身体里横枪直入。
昭玉被这样的情绪干扰到,因而给了他足够说出下面这些话的冷静。
“不夜市那场遭遇里,我被秦昊俘虏,那天刹摩本就没有想过要留我的性命,但天界有人突然下来救了我,这才没能让刹摩得逞。
刹摩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端倪,后来他应当是通过秦昊,发现了我背后的往世镜纹,因此很快就依靠我的外貌和我于天界消失的事实,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遭到往世仙镜的照拂,被贬入凡尘,两百年来音信全无,天界无一人能寻到我。可,不夜市那晚,那个救我的天界之人却能如此精准地寻到我,并且救下我之后并无想要将我带回天界的行动。
如此矛盾的事情,本不该同时成立。
除非,那个天界之人便是两百多年前故意让我堕入凡尘之人。”
他继续说着:“并且此人不仅清楚明白我的踪迹,更是洞悉刹摩的行动诡计。刹摩的厉害之处不必多言,但不夜市却成了意外,他失策了。
能让刹摩计划落空,除了比他更早一步布局以外,再无可能。
师父,您知道什么是预言么?不管是在仙机门门主还是刹摩口中,我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所谓预言之子的头衔,它摆布了我的一生,它好像才是我作为朗月活着时,唯一的意义。
刹摩也知晓这个预言,所以他恨想要背叛他的仙机门门主,更是将怒火迁怒于我。他甚至从最初就在按照预言上的一切内容布置了一切,他在控制朝廷时顺手挑起大周政变,将我送入仙机门,与门主结缘……他为预言所做的一切看似顺水推舟,实则逆风翻盘。
刹摩借着预言的走向,一边既能利用我与仙机门帮他铲除毕方等等的祸患,还能帮他深化人妖之间的矛盾,为人妖纷争做准备。
到了最后的时候,棋子无用,便可尽情摧毁蹂躏,他将利用仙机门门主的执念,让他将对我与预言的期盼,变成可以完成所谓理想的唯一而畸形的希望。
刹摩威胁他将我逼死,亲手逼着希望陨落的门主,只能眼睁睁望着好不容易抵达顶端的希望,又重新跌落云崖,心境的落差将早已被执念腐蚀殆尽的他逼成了疯子。”
昭玉的话虽然听起来越来越偏离他最初的主题,但伯乐清楚,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故意给他施压。
事到如今,他何必再隐藏下去了呢?想到此处,伯乐的目光,终于归落回昭玉不甘又痛苦的面容上:“是啊,曾经我想过用预言去限制刹摩,我本以为那个预言早已准备完全,无论是传播的途径,还是内容……
我知晓仙机门门主的境地,知晓他与刹摩之间的恩怨,更是明白他终于一日会被执念吞没本心。
我利用这一点让他接触预言,甚至故意借此诱导他步步陷入癫狂。他知晓你的存在后,必然会按照我所想的那般接纳你、试探你,过程中你会在这些安排中,步步深入刹摩在凡间布置的这张邪恶的暗网,从而为你回天后能立刻制约刹摩做准备。
但我千算万料,都没有想到大周政变也是刹摩的手笔,而我特意基于这一历史环境设计出来的预言,在刹摩眼前根本就算不上先发制人。我没能如愿以偿地让自己的局先于他,这是我最大的失误。
后来,我也是才发现,原来预言早在最初就已经泄露。他故意顺着预言的内容行动,控制着仙机门门主,门主又控制着你……最后实施毁灭性的报复。
不夜市的事情泄露了你的身份,刹摩不愿让你回天,便不会让你死去,而是想要吞噬你。
最后,不知为何出了意外,你提前自杀,而那个上天风急火燎汇报你的行踪的土地老儿便像是提前和你约好了一样。你是自救的。”
见伯乐如此坦诚起来,昭玉还想要探出更多的消息,他用这样趁胜追击的心态,追问他:“朗月的人生被你处处安排,预言之外,萧喜的存在又是什么意思?师父,我不相信您没有对她做什么。”
昭玉已经在怀疑他的身份了,早在人间的时候,他便对萧喜口中常常念叨的“糟胡子老翁”师父,感到异常的熟悉。这个糟胡子老翁还交给萧喜的那些术法秘诀,昭玉在幼时也常听师父念叨,所以每当萧喜提及破阵之法时,他总觉得熟悉,熟悉到头痛,可他的记忆偏偏被往世镜纹死死压着。
伯乐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他其实很希望在这段时间撇清和萧喜的关系,因为他不希望萧喜的事情会在这个时候对昭玉造成干扰。
昭玉将真身故意留给萧喜,还对其施展了术法,不让别人寻找到它和萧喜存在。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在伯乐眼里,不下于自损前程。
因为昭玉之所以这么做,便是为了自己以后可以重新寻找到萧喜。但是谁也不会知道意外会不会到来,刹摩会不会发现萧喜的存在,如此他会不会被抓住把柄。
这些焦虑的起源无非还是与昭玉相系的雷劫——伯乐最近又重新算了昭玉的命数,果不其然,雷劫来势汹汹,留给昭玉的期限也越来越短。所以眼下任何事情,在伯乐的看法里,都能衍生出无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