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来了。”
风露看着他。
“你来了以后,大家变得更快了。”二乃说,“一花会说‘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了。三玖会烤面包了。四叶会自己解题了。五月想当老师了。”
“……”
“只有我。”二乃的声音,终于哑了,“只有我,还想要我们五个人,跟以前一样。”
他低下头。
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笔尖压在理科练习册上,越压越重。
“啪”的一声,笔芯断了。
“……我讨厌这样。”他说,“讨厌大家都在变。讨厌只有我一个人,还停在原地。所以,我才会对五月说那种话。”
房间里,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在一闪一闪。
“……二乃。”
“……干嘛。”
“你没有停在原地。”
二乃抬起头。
风露看着他。
“你把一整本英语练习册写完了。”她说,“理科,从三十六分,到了五十七分。今天,错题比上周少了四道。”
“……那、那是——”
“你也在变。”风露说,“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
二乃愣住了。
“还有,”风露想了想,“‘变了’,不是‘不见了’。”
“……”
“一花去拍戏了,可是他还是会回家。三玖会烤面包了,可是他烤的第一个,给了四叶。四叶会自己解题了,可是他还是会大声叫你们的名字。”
“……”
“五月学妈妈,是因为他想让大家还像一个家。”风露说,“和你想要五个人一样,是同一件事。”
二乃看着她。
眼尾有一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说的。”
“……”
“你们两个,想的是一样的。”风露说,“只是,说出来的话,不一样。”
二乃低下头。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压了一下眼睛。
只压了一下,就放了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又是那张凶巴巴的脸。
“……可恶。”
他小声地说。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嗯?”
“——没什么!!”
二乃“啪”地一声合上练习册,站了起来,背对着她。
“……我明天,回家。”
“嗯。”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是因为这家酒店的便当太难吃了!”
“嗯。”
“还有,理科,我会考到六十分的。”
“嗯。”
“英语也是。”
“嗯。英语,六十分。”风露点点头,“她会来的。”
二乃的背影,僵了一下。
耳朵,一点一点,红透了。
“……知道了啦。”
他小声说。
“你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好。”
风露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
拉开门之前,二乃又叫住了她。
“……上杉。”
“嗯。”
二乃没有回头。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灯,在他身上落下了一片一片的光。
“……谢谢。”
声音很轻。
风露看着他的背影。
“嗯。”她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二乃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本英语练习册。
翻到某一页。
空白的地方,有一块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的痕迹。
他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块痕迹。
——她说,“她”会来的。
可是,他刚才,一直看着的人,不是“她”。
是坐在走廊地毯上,对着一扇关着的门,念了八道理科题的那个人。
“……笨蛋。”
二乃小声地说。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说谁。
* * *
第二天傍晚,中野家的玄关。
二乃背着旅行包,站在门口。
五月背着书包,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挤着三颗脑袋。
最上面是一花,中间是三玖,最下面是四叶。
再后面一点,风露站在走廊上,抱着五套试卷,安安静静地看着。
“……”
“……”
玄关里,沉默了快一分钟。
“——你们两个倒是说话啊!”四叶憋不住了,小声地喊。
被一花一把捂住了嘴。
二乃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
“……嗯。”
“脸,很痛啊。”二乃说,“你这个笨蛋,下手也太重了。”
五月的肩膀,一下子缩了起来。
“……对不起。”
“我还没说完。”
“……”
二乃别过脸,看着玄关的墙。
“那天,我说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收回。”
五月抬起头。
“你不是妈妈。”二乃说,“你是五月。”
五月愣住了。
那句话。
他前天晚上,在上杉家的客厅里,听过的话。
——你本来就不是妈妈。你是五月。
“……你、你怎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二乃打断了他,“你想让我们还像一个家。和我……想要的,是一样的。”
“……”
“所以,”二乃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所以,以后,你想管就管吧。我会……我会稍微听一点的。”
“……稍微?”
“——稍微!!只有稍微!!”
五月看着他。
额前那撮呆毛底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嗯。稍微就好。”
二乃“啧”了一声,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扔,伸出手,用力地,在五月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二乃!!”
“扯平了!”
“这怎么能扯平!!”
门缝里,三颗脑袋终于挤不住了,一起倒了出来。
“——太好了!!”四叶第一个扑上去,一手搂一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四叶,你好重——”
“放开我!!”
三玖站在旁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嘴角翘了一下。
一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挂在脸上的那个笑,终于不像是演出来的了。
风露站在走廊上,看着玄关里乱成一团的五个人。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吵的吵,笑的笑,闹的闹。
她想了想。
——变了,不是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五套试卷。
然后,走了过去。
“好了。”
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补课。”风露说,“今天,理科。”
“……诶——”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八天。”
* * *
那天补课结束,是四叶送风露去车站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四叶推着自行车,风露走在他旁边。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杉同学。”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过了。”
“……诶?有吗?”
“补课开始的时候,说了一次。”风露说,“休息的时候,说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四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次。”
“嗯。”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在白板上写的话。
——说三次,就是一直都忘不掉。
“……上杉同学,”他挠了挠头,“你记得好清楚啊。”
“嗯。你教的。”
四叶低下头,笑了。
自行车的轮子,在路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咔哒”声。
“……上杉同学。”
“嗯。”
“你总是这样呢。”四叶看着前面的路,“大家走散了,你就去把大家找回来。”
“……”
“一花那次也是。三玖那次也是。这次,二乃和五月也是。”
“我只是去补课。”
“嗯。”四叶笑了,“我知道。”
车站到了。
风露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天见,四叶。”
“……嗯。”
四叶站在原地,握着自行车的把手。
他张了张嘴。
“上杉同学,期末考完之后——”
“嗯?”
风露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的。
四叶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年前,在京都的车站,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却还是很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那时候,没能好好地说“下次见”。
——现在还不行。
他还没有变成,能自己解题的人。还没有全科及格。还没有……配得上说那句话。
“……没什么。”四叶笑了,笑得很灿烂,“考完再说!”
“好。”风露点点头,“考完再说。”
她转身,走进了车站。
四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检票口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有一点点发白。
“……还有八天。”
他小声地说。
“八天之后,全科及格。”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
四叶推着自行车,转身,往回走。
步子迈得很大。
一步,一步。
像是在追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