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他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注视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说到底,他也十分好奇。
好奇她这次要画什么,是否又要让他惊叹于……她小脑袋里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
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现在……他看到了。
011没有察觉阴影中古怪的微笑,全副心神放在门外。
那些毫无理智的欢呼赞颂,伴随着他们互相攻击变得支离破碎,也更加让011无法理解——
“画画画画画画,完成那无比伟大的事业!阻止我的人都去死——唔!”
“为……伟大的克……”
这种格外美丽的精神状态,完全超出她的认知。
测验间的门被撞击得砰砰作响,鲜血唰的滋在门上的玻璃小窗。
一张布满血的脸双目瞪圆,砰的贴在玻璃上,虽然很快向下滑落消失不见,但那脸上奇怪的微笑仍让011心里一惊,忍不住后退半步。
彼得捂住她的耳朵,“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别去看。我不会让他们闯进来伤害你,我保证。”
……
不知过了多久,011紧闭双眼,询问道,“他们离开了吗?”
“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
“结束了吗?”
“还没有。”他回答。外面依旧热闹无比。
……
“现在呢?”
011第四次发问时,彼得松开了手。
那些令她害怕的画面和声音已经消失,门外取而代之的是淅沥沥的雨声。
真奇怪,为什么走廊里突然下起雨?
玻璃上的血已经被接连不断的水滴冲散,密集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也完全听不见了。
彼得轻声嘱咐她,“外面还很混乱,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寻找007。”
·
门打开。
门轻轻关上。
喷洒装置很快淋湿彼得全身。水珠从他下巴一滴一滴落下,周身柔和的气息被水汽浸润得越发潮湿,冰冷……长长的走廊上倒着七八具尸体,不远处十几个研究员正厮杀在一块,堵住了前往东区的通道。
他径直向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分开混乱的人群。
砰!
离他最近的两名警卫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用力砸墙上!
咔吧!
紧接着,一名研究员的脖子扭成180度倒下!
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另一名研究员,同样没有逃脱被扭断手脚的命运。
啪嗒!啪嗒!
水花四溅,急促的脚步声接近,一名警卫从背后袭来!他转过身,抬起手臂,手指轻巧一挥——
袭击者便如同被一辆货车狠狠撞上般,倒飞出去!
……
雨幕朦胧了这场压倒性的屠杀。
走廊两侧,陆续掉下四肢反向扭曲的尸体。七零八落,层层堆叠。仅在走廊中间位置留下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道路。积水很快汇入这条蜿蜒小路,行走其中的彼得,白色裤脚很快被染红了。
彼得……
彼得。
训练员彼得·巴拉德的温柔表象,似乎在这条血路上褪得干干净净,宛若纸的两面,一经翻转,那久不见光也是最本质的那一面,彻彻底底暴露出来。他轻轻眨动沾染水珠的睫毛,眼底闪动的光芒漠然且平静。
他一直走,没有停,杀死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只是,他有一瞬间的分神。
真了不起。
007一点一点蚕食,在爸爸的眼皮底下把他的棋子转变成了自己的棋子,把他的实验室变成自己的游乐场,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因为再次被关起来,提前暴露……也许,事情会更有意思。
可是现在我杀掉他们,破坏她的游戏……她会生气吗?我会感到愧疚吗?
或许有一点的。他心想。
可久违的杀戮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感,驱使他不断向前。是的,他本该如此——不受约束地尽情使用自己的力量,这种感觉……
无与伦比。
于是他对007的那点愧疚,也变得微不足道。
被他暂时抛之脑后了。
……
……
寂静的雨幕从未断绝,从北区实验体活动区到东区测试中心。
当两片延绵的红沼泽汇聚在一起,水流冲掉对方脸上大半的血,彼得认清了那张脸。自己早上在茶水间曾见过他。
克雷格·迪恩。一名观察员。
他一路走来,在东区遇到的唯一一个活口。
他松开手,尸体被他毫不在意地甩在一旁,因为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记忆。
在这份破碎的记忆中,他发现东区测验中心似乎与北区的精神控制方式截然不同。
007没有操控克雷格,他是被「感染」了。
正如打哈欠容易传染,情绪在群体中也一样。
也许在一开始,只有一个人是受到她的精神控制——正如北区那些自相残杀的人。而这个人,把某种链接像散播孢子一样传递给其他人。以此为媒介,受感染者一开始只是受到不易察觉的弱引导,然后逐渐加强,最后……她像开蚌壳般暴力撬开对方的心灵,让他成为新的传染源,毫不顾及对方意识的损毁。
虽然粗鲁,但足够有趣。
克雷格的意识就是这样被毁了个七七八八,脑子里只剩下杀戮的命令。受了几乎致命的伤,仅依靠这一条精神指令就能坚持到现在走到这里。
也因此,他知道自己此时离007已经很近了。
她把自己当做是信号发射中心,正不停的向外散播她的意志——
「……来这里。」
「抹除。」
「全部抹除。」
……
他继续向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声又一声,重叠在一起成为搅乱人心的絮语低鸣!
没有人能在这声音中做到保持绝对清醒理智,克雷格·迪恩不行,倒在走廊上的人也不行,他们用自己的死证明了这一点。此时此刻,大概只有一个人能从容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跟随指引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
哐当!
哐当!
哐当!
彼得抬起一道道沉重的横栓,拧动把手,推开门——
金属禁闭室里,血腥味同样浓郁且重。
007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微微仰头似乎在聆听什么,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细弱的小腿垂在床边轻轻荡悠,投在地上的影子宛若树上的吊死人被风吹动,一晃一晃。
如果不是那些血……
也许他也能对她的快乐,感同身受。
从007鼻子里流淌下来的血,已经将她的病号服染红了一大片。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偏过头。
尽管闭着眼睛,但他知道,此刻她正「看」着自己。
“是你啊,彼得。我以为会是某只「小鸟」呢。”她说,语气轻快地仿佛在问他要不要来玩推倒积木塔的游戏——
“你是来吃掉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