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已经积了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就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闻棠不忍破坏,沿着已有足迹往回走。
边关的雪往往下得久而厚重。
闻棠伸出手,接下冰莹小巧的几片,看着它们迅速被掌心的温度融化。
杜念收回手,雪水顺着指尖滑落在地。
身后传来小兽嗷呜嗷呜的叫声。
外面落了雪,在地上成不了型,变得又湿又滑,满满就只能在前厅里玩耍。驯兽的小厮把手里的肉干喂给它,它就高兴地扯着嗓子嚎两下。
杜念转过身,蹲下,伸出手。
满满舔着狸唇,看看他,又看看那小厮,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过来。
正僵持着,隋泠收了伞进来,把手里的信递给杜念,边禀报道:“秦知那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娘家铺子多,织起来也不慢,又问你还得等多久。”
杜念点点头,“知道了,不会太久。”
“那些画也都让伙计捎去京城了,他说到了之后会让万掌柜回信给你。”她补充道。
杜念没有作声,将看完的信随手放在案上,移步回了书房。
隋泠略略扫过一眼,万复来通篇都是买卖算账的话,只在最后提了提边关,说那头没有消息。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三个寒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逐渐时兴起了绢画。
平民百姓不关心这等赏玩之物,只在听说它价抵万金时暗暗咋舌。
却说这绢画也不是每幅都价值连城,贵胄豪客自有评判标准。单纸绢来说,便以江南秦氏所出为上品,颜料则以玉石粉末为佳,至于画匠,最名噪一时的,乃是个号称范阳山人的神秘隐者。
传言这人早已隐居山林,无人见过真身,除了京城万珍阁的掌柜,因为他的画只在万珍阁寄卖。
也有人说这范阳山人不过是个花架子,全靠那位万当家暗地里高买高卖,帮他升名造势。
“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忒能胡说八道,还说范阳山人其实不只一个人,市面上那些号称能鉴出笔迹的都是我找来故意混淆视听的……”万复来滔滔不绝,丝毫不见外地瘫坐在书房的矮榻上,接过杜念递来的长木匣。
他坐起来些,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绢画拿出展开,边欣赏边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把这副卷轴收起,他又伸手往匣子里摸,却掏了个空,惊讶道:“你这次怎么就画了一张!”
杜念坐在案前,给写好的信封口,语气很平淡:“见好就收吧,否则容易惹上麻烦。”
万复来幽怨地叹了口气,倒也没反驳,又百无聊赖地凑过来,看着他的动作。
杜念从旁边的木橱中取了个锦盒出来,和信一起交给他,“这个也帮我捎上吧。”
万复来偏要瞧瞧里面有什么乾坤,打开定睛一看,牙都要酸倒了。
他将那方绘了垂藤花的绢帕抖开,哀叫道:“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了!你现在是以我的名义给他写信,能不能收敛些!”
杜念屡教不改,闻言还是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万复来挑了挑眉,将帕子叠回去,“你也不怕你的小相好移情别恋。边关的夜,肯定又黑又冷,‘我’这么对他嘘寒问暖,他对我产生些不该有的心思,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正插科打诨,隋泠在门口通传,“秦知听说万掌柜造访便要过来看看,人正在前厅候着。”
二人于是挪了位置。
秦知看上去丰腴了些,气色也更加红润。
万复来调侃道:“秦老板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一路走来,处处都有百姓称赞你,又是说你会做生意,家财万贯,又是夸你菩萨心肠,不仅捐金助修贡院,还经常施粥赠物。”
秦知笑笑,“万老板这就折煞我了,我这生意本就沾了两位的光,就算使君不说,我也想为州府出些力。”
秦知借绢画重新发家,也开了些酒肆米铺,现在的阵仗都快赶上当年的王柳两姓。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杜念早先也说过条件,后者向朝廷请命,要重修贡院,她便带头捐了银钱,又在自家修了书院。
这一开头,就有不少商户效仿,升州渐渐有了几分昔日的欣欣向荣之态。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正有些想法,准备同二位商量。”
万复来让她但说无妨。
“这半年来,能织出纸绢的铺子又多了不少,我看了看,和我们的基本相差无几,便想渐渐停了这生意。”
她缓缓道。
“咱们都知道,这绢画本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今日风靡,价值千金,等过了这个劲头,也就和普通的纸没什么两样。倒不如原去织些衣料,正好我有新名堂,能将线打得更紧,织出来的布更厚实挡风。”
杜念颔首,万复来轻叹。
“秦老板果然目光长远,实不相瞒,我和隽思也有此打算,正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三人品茶漫谈,不知不觉就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
秦知却不肯再留,只说家中还设了宴,约请其他友人。
见她实在分身乏术,两人便也作罢。
阿锦还在院子里和满满玩耍,隋泠忙去喊他。
自从他某次和秦知做客看见了这只猞猁后,就总央求阿娘带着自己来。
小童长高了许多,进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左右打量了两圈,突然发问:“使君的娘子还没回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万复来抿着嘴,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杜念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知更是满脸尴尬,狠狠拍了把他的脑袋,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使君的事!”
阿锦很喜欢杜念家的猞猁,秦知每天都被各种琐事缠身,管不住他,他就自己来找满满玩。
某天他归家,竟问秦知杜念的娘子是谁,为何还不回来。
秦知从隋泠口中隐约得知过一些秘闻,对此讳莫如深,立刻惊讶地问他何出此言。
阿锦却说是使君自己讲的。
他向杜念讨要满满,对方没有答应,说这是他娘子的猞猁,他无权发配。
秦知当时无视了阿锦的发问,怎成想这兔崽子还没死心。
她愧歉地笑笑,赶紧拉着孩子跑了。
万复来等她们走了才笑出声,又拍了拍杜念的肩,以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