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泠懒得跟他费口舌,干脆直接将他运走,反正他的身契文牒都在自己手里,就当他还是个家奴,不怕过不了关。等到了地方,他得了自由,便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
车舆中时不时传来闷响,被驾行时的嘈杂之音盖住。
闻棠捏住短簪,将尖利的一端对准腕间绸布,狠狠戳了几下,待感觉力道有些发紧后,又上下地扯动挣扎。
时辰尚早,行道边只有零星的商贩开始劳作。
远处竟还有一队车马,行得极快,迎面而来。
隋泠正准备向旁边避让,却觉其中带着帷帽的身影有些眼熟,一时间忘了手上动作。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那些人马却突然惊慌失措——
有人迅速从车中滚了下来。
闻棠臂肘落地,他甚至已经听到了自己的骨骼和地面摩擦出的脆响,却不敢迟疑,就地滚了几圈,于近在耳边的蹄音和车轮声中爬起,拔腿便跑。
隋泠心惊,看着迎面跑来的人。
“小郎君?”
闻棠也没想到竟会碰上她,他的行动快于思索,跳上车板,急喘道:“快走!”
两辆疾驰的马车急剧交错,车檐上突出来的木角差点儿挂在一起,闻棠扯过马缰用力一拉,轰隆隆的声响下,轴辖相互刮蹭。
闻棠用力拍马,转眼便和后面正在掉头的众人扯开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
隋泠回身,看着紧追不舍的车马。
缰绳和马鞭都移交到了闻棠手中,他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甩掉他们。”
隋泠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偏在此时,车内传来奇怪的动静。
隋泠暗道不好,正要进去看陈二,他却抢先一步撞开木门,慌忙地探出半个身子,唇齿间满是鲜血。
竟是将那块软木生生咬断吐出。
闻棠转头,被他吓了一跳,手上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迟疑道:“他是……?”
陈二身上仍被捆着,不管不顾地用脑袋在车板上狠狠磕了几下,滑稽又怪异。
他好像已经因惶恐而失了心智,竟向闻棠哀求起来,“求求你,郎君你救救我!与我无关!”
“什么与你无关……”闻棠蹙眉看他。
马车的行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车轴吱呀吱呀地响。
“我什么都没做,宁县令是我叔父害死的!他早被人灭了口,这些都和我无关啊!”
隋泠大惊,当即便要堵上他的嘴。
闻棠的眼皮跳了跳,一手勒停车马,一手挡住她的动作。
“你叔父?”
他的心跳和喘息忽地平静下来,尘埃落定般。
“他是谁,又为什么要害宁县令?”
“陈二!”隋泠高喝一声。
那人却已如癫狂,不停地磕头,又恐慌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个,发着抖往里缩,“是姓萧的……是记事珠……不是我们……不是我……”
他的眼珠不停转动,继而只会喃喃——
“不是我……不是我。”
“记事珠?记事珠怎么了?”
闻棠猛地捉住他的肩,一定要问个清楚。
陈二被鲜血染红的齿缝颤栗着,疯言疯语,却又明明白白。
“是那个姓萧的官爷……让他……在上面写了……天下知杨……”
他这句话分明说得完整,落在闻棠耳中却断断续续,跌跌撞撞。
萧家的人已经追上他们,小厮在他面前跪下,萧问梨下马过来拉他,隋泠托住他的胳膊,甚至远处巡城的金吾卫都在朝此处赶来。
他们的嘴唇开开合合,可闻棠耳中只有尖锐的刺鸣,他难受得想抱住脑袋,右手却痛得抬不起来。
难怪萧穆总是讳莫如深,不愿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怪不到别人头上去。
他才是罪魁祸首。
张小郎被他们摆了一道,回家便告了状。
张瑥让下人登门问罪。
阿妙和宁溪归家时挨了好一通教训。
宁清言儒雅,说不出什么重话。可萧穆本就对阿妙苛刻,此番更觉他顽劣不堪,训斥不够,抄起瓷瓶中的花枝便要抽打。
宁清言将其拦下,阿妙已被吓得哇哇大哭。
宁溪接收到父亲的眼色,忙把阿妙带走,可却怎么都哄不好他。
他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对正在哭泣的孩童道,阿妙如果不哭,就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阿妙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抽噎着问。
四下无人,宁溪将他悄悄带到宁清言的书房。
他再三叮嘱阿妙,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一定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
阿妙脸上的泪痕风干成脏兮兮的几条,认真地点点头。
封条端端正正地贴在锦盒上,宁溪将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轻轻撑开条缝隙。
阿妙眯起一只眼,睁着的那只被莹光照得亮晶晶的,显得瞳仁愈发地浅。
封条绷得很紧,再打开一些就会撕损,两个小人儿一边一只眼睛,都贴在窄缝上面瞧。
阿妙看着漂亮的宝珠,果然将伤心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宁溪不敢带他多待,这是要呈给圣人的寿礼,出不得差错,除了宁府的三个主子,连家仆都不知道它放在哪里。
阿妙被他哄好,又跟着他回房,看他读书写字,磨到不得不歇息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去找萧穆。
萧穆在客房坐着,桌案上放了碗冒着热气的馎饦。
阿妙本来不打算理他的,肚子却咕咕叫,他生了气,晚膳都没怎么吃。
萧穆板着脸把他抱到月牙杌子上,又拿了湿帕子蹭他脸上脏脏的泪痕。
阿妙不争气地叫了声,“阿爷,好饿。”
“做什么去了,弄得这样邋遢。”那人随口道。
见他似乎不生气了,阿妙也跟着放松下来,短短的腿挨不到地。
他晃着腿,脱口道:“宁溪哥哥带我去看了宝珠。”
萧穆动作一顿。
“宝珠?”
糟了,阿妙忘记了宁溪嘱咐他的。
可阿爷不是别人……
他很是纠结地咬了咬舌头,最终点了点头。
“嗯!”
夜风凛冽,杜念的衣袖翩翩而动。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踉跄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了多久,浑身酸痛不堪,又好像很麻木,可以支撑他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宁清言是个碍眼的人,他聪明,有才,却也愚笨,忘恩负义。”萧穆笑笑,看着眼前的青年。
“这样的人,再回到前朝,只会麻烦不断,我本来也很是苦恼……”
半扇烛光映在他的侧脸,更显阴暗中的半张面孔有些扭曲。
“正好,棠儿就告诉了我记事珠的踪迹。”
他看着杜念惨白的脸,语气平平。
“我买通家仆,指使他们偷梁换柱。宁清言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辩解不得,只能乖乖认罪。”
杜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只记得那个人唇角轻掀,居高临下地说——
“我看得出你对二郎的情义,可惜啊……他是我的儿子,他姓萧,这所有的仇怨,他都脱不了干系。”
车帘垂下,他冷漠的笑声连同车轮的响动一齐远去。
杜念在荒无人烟的街巷中行尸走肉,不知该去哪儿。
也不知走了多久,居然到了含光门外。
宁清言的冤魂是否偶尔也会回到这里?
杜念不知道。
他的腿忽然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
刚抬脚,双膝就跪了下去,他抬头,一滴清泪砸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