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上伏起瑞兽和缠绕的葡萄藤，另一端映出闻棠踱近踱远的身影。

他踌躇半天，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在镜台旁的一堆盒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一只闻了闻，打开捏出颗漆黑的香圆子，在口中含了吐掉，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了蹭嘴。

擦完似觉不妥，闻棠用旁边洗过的浴汤净了净手，再拿巾帕擦干，终于心满意足地出门。

杜府门前停了辆马车，不知是谁，竟来得比他还早，闻棠找家仆通传，那人听了他的名号后直接恭敬地迎他进去，说是府君不在，杜补阙之前吩咐过，等他来了带到自己院内即可。

正说着话，对面走来意外之客，闻棠撇撇嘴，没想到这人竟会出现在此。

顾信抱着卷轴，微笑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将闻棠带到屋外，杜念闻声而出，仆从便退下。

闻棠却不进去，站在门外，抱臂看他。

杜念不明所以，过来寻他的手掌，扯下来握住，问：“怎么了？”

闻棠仍皱着眉，没头没尾道：“他为何会来？”

杜念见他反应，眼中笑意深了几分，“顾御史新迁府邸，不知听谁说了两句，便来寻我作一幅墨宝，我给许多人都写过，不好单单拒绝他。”

闻棠垂着眼想，杜念的字很好看，不容置疑，这个理由也很正当，可心里还是有股无名怒火。

说怒也不太对，更像是酸。

“那你以后不许跟他来往，我不喜欢他。”他说出口，自己都顿了下，抬头看向杜念。

这人却连表情都没变，点头说好，捏捏他的掌心问：“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闻棠低着头任他拉着，在他转身阖门时忽道：“我也要，你也给我写一幅。”

杜念欣然应允，替他解下轻薄的外氅，搭在旁边。

他来到墨案前坐下，问闻棠要写什么。

闻棠坐在侧边干瞪眼，咕哝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

杜念让他坐近些，伸手打开案旁的墨盒，白皙的手指在里面挑了挑，取了块嵌着细碎金屑的墨锭，而后起身，从后墙木柜中抽出一方手掌宽的匣子。

闻棠的眼睛跟着他转，看他坐回来，拿起鹤形砚滴，注好水，又将墨锭递给自己。

闻棠愣了愣，接过墨，勉为其难替他蓝袖添香，却只有手上忙活，双目仍盯着他。

那匣子上雕了株木芙蓉，瓣纹深浅不一，生动非常，杜念抽动匣盖，闻棠霎时闻到股草木香气，继而眼前一晃，桃色花笺在眸底染出艳调。

“好了。”杜念道，边用手指夹出纸笺。

闻棠停下动作，那墨刚好浓而不稠。

他将羊毫递给闻棠，要他拿着，自己则从身后揽住他，握着他的手。

彼时闻棠也这样被他教着描字，现在想来，曾经那些莫名的旖旎都有了缘由。这次他靠得更近，心鼓震震，沿着脊背传来。

闻棠不自在地往前缩了缩，那人的手掌便扣住他的胸膛将他往后压，两人重新紧密地贴在一处。

闻棠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被顺势捉住，一翻一扣，贴着心口的就变成自己的手。

手心是体温的热，手背则是被带茧的肌肤磨蹭的烫。闻棠脑袋一片空白，看着墨字浮现在红笺上。

杜念写完，搁下笔，这才微微松开手，改为环着他的腰。

闻棠的右手还痴痴地支在案上，对着笺上的字看了半天——

胭色碾入魂，衔芳夜叩门。

不知何所庇，羞作掌中春。

“写的什么啊……”闻棠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

杜念的下巴压在他的肩上，不紧不慢道：“这是浣花笺，自然要写花了。”

什么花？

闻棠福至心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又想起出门前含的香丸……

他整个人像从浴汤里又蒸过一遍，手指抠着衣摆上的绣纹，愤愤道：“你捉弄我。”

杜念抱着他低低地笑，他更加羞愤，挣开他要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闻棠一下子失了准心，朝旁边栽去，杜念半抱着他，跟着跌下来。

搭在砚沿的竹笔不知被谁的衣角卷入，扫落在地，毫尖飞溅出星点墨迹，落在杜念素色衫尾。

闻棠眼中亦染几缕墨色，杜念撑在他上方，青丝自肩上斜斜滑落，匆忙间结成几道蜿蜒的弧弯。

闻棠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他捋顺，还未触到就被握住了腕，眼中的墨丝成了模糊的墨斑，杜念缓缓俯下身来。

闭目的瞬间，唇舌相碰。

舌根微微泛甘，像果脯在口中含得太久，果肉重新浸润得饱满，滋味却早就被榨干，只有用发麻的舌根去压，才能挤出一点点甜来。

下唇都变得木木的，杜念才大发慈悲地放开那里，转而在他嘴角啄吻。

闻棠的鼻子已经不够出气儿，便带着轻启的唇一起，末了觉得动静太大，又只好闭上。

那人迟迟没有停下的意思，双唇顺着秀挺的骨骼来到耳畔，在那处细细逡巡，鼻尖蹭着他下颌与脖颈相接的皮肉，呼出的气息激立一片细小绒毛。

突起的喉头不断梗动，被湿润的舌尖扫压，闻棠再也忍不住，闷哼出声，伸手去捂他的嘴。

杜念略略撑起身，闻棠的袖口顺着动作滑下半截。

杜念重新拢住他的手腕，他以为他已经作罢，便松了力，谁知那副唇舌反黏上掌心，又一点一点蹭上小臂。

闻棠四肢彻底发软，任由他将袖筒堆推至肩。

手臂侧里的软肌被揉捏着，留下湿漉水痕。

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明没少看，此时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闻棠脑袋里正乱哄哄的，门上传来笃笃脆响，他如梦初醒，赶紧去推杜念。

杜念置若罔闻。

闻棠颈边的衣扣已在磨蹭间散开，锁骨间温温热热，如拢春水。

那头见没动静，继续敲起来。闻棠使了些劲儿，杜念终于松开他，慢慢直起身。

敲门声断开，隋泠的嗓音隔在外面。

“府君回来了，正在找你。”

杜念咽了咽喉咙，提高声音应：“知道了，就来。”

他将闻棠拽起，重新系上衣扣，柔声道：“在这里等我。”

之后才起身整理自己散皱的衫袍，推门而出。

闻棠回了神，感到有些口渴，正准备找些茶饮，低头瞧了瞧，又尴尬地坐回来。

虽说此间无人，但到底不雅，只好静静呆坐。

他看着案上纸笺，偷偷摸摸地折起来收入怀中。

待彻底冷静后，杜念也去而复返，手上拿着锦盒并一副简陋的纸册。

他随手将锦盒放下，过来，把纸册展在案上。

闻棠好奇地探过脑袋，发现上面画的竟都是些宅院，有大有小。

“你要买宅子啊！”他新奇道。

杜念点点头，叫他过来共同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