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毒从何而来?怎么下的?真的就是要毒死秦王吗?那他们之后还会疑心病起转而要杀晋王、沈明枳、抑或是他郇海山吗?赵王又是何意?是在施与他这个被架空了的君主对臣子的歉意和信任吗?
这样重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人与他商量!
郇寰为自己感到可笑可悲。他咽下了这股咸腥,平静开口,闻到了一丝血腥:“是谁的提议?”
赵王摇头,只苦涩地抿着嘴角。
他不能说。
他在维护那个人。
郇寰感觉这股直冲天灵的心气也随之消散。
也好,不知道也好,免得他再生起什么荒唐的念头误了大事。
只是,沈明枳那边……
郇寰的心又揪了起来。他感觉书房里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一直等他回到了襄阳侯府,这种感觉也没有丝毫减弱。
侯府曾是威压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猛兽,但这头猛兽的爪牙已经被自己一根根拔去,还要伏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可这种烙印似的伤痛却无法痊愈。他不再畏惧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人能让他卑躬,他是这座独属于自己的华贵牢笼的唯一主人,可他依旧像个孩子一样不愿回到这里。更兼,他的公主现在也在这里。他分明时时刻刻都想让沈明枳出现在自己眼中,现在却不敢见她。
他想起了四年前。
皇后已经死了四年。
皇后竟然才死了四年,可郇寰分明觉得这早就是上辈子的事情。
时间抚不平伤痛,但遗忘可以,他们之间的若即若离、时好时坏、时近时远的关系,直让他误以为沈明枳也会忘记至亲离去的痛苦。可他的母亲萧夫人已经走了十六年,他至今不忘,何况只是四年。
郇寰走近他们的那间厢房,灯是灭的。这种感觉又让他想起了过去数不胜数的夜晚,他也是就这样在沈明枳的屋外静静立着,等月珰给自己禀告说,他的公主睡得很熟。然后他就会离开,去书房或是郇府的卧房,打发自己的残夜。
但今天不一样。
沈明枳并没有睡,款款从廊下走了出来,“你回来了。”
在有情人眼中,她不是从廊下黑暗中走出,而是自画中走出,提灯走入心房。
郇寰应了一声,走过去顺势牵起了她微微发凉的手,“累吗?”
“怎么了?”
“陪我说会儿话。”
沈明枳点头,余光趁着夜色悄悄打量着郇寰的神情,不禁对赵王收到的那个消息更加起疑。郇寰并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但或许是相处得久了,郇寰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所代表的意思总有迹可循,沈明枳还是看出了他遮掩不住的疲惫——比去时更盛的疲惫。
她落后郇寰半步,亦步亦趋着,心思正飘忽不定时,一缕清幽辽远的香味钻进了鼻腔,随后又一路深入,直至平复她日趋躁乱的内心。
郇寰没有熏香的习惯。
沈明枳不知道自己又要开始胡乱揣测些什么,就见郇寰领她走到了侯府书房。婢女将书房里的灯烛都点燃,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轻轻被带上的瞬间,沈明枳也感到了一股说不出又无处不在的陈腐的气味开始作祟。
郇寰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正对着大门的匾额。
郇氏一族所有的腌臜和荣耀都藏在这里了。
沈明枳为了避嫌,几乎从来不主动去郇寰的书房,公主府的那座如此,侯府的这座亦是如此。郇寰也不允许除了冬至、郇杭以外的人进去,郇七郎也没有这个殊荣,一旦有正事要和长兄商量也都会选在自己的书斋或是边上用作会客书房的花厅。
不过沈明枳曾被郇寰带着进去过他的书房。他是个纯正的文臣,书房也和那些文臣的书房一样,堆满了书卷,很风雅,但再仔细看看架子上摆着的书,天文地理、奇诡怪谈,应有尽有,独独少了经史子集。而这间属于武将世家的书房,竟是摆满了四书五经,几本兵书在角落显得十分寒颤。
郇寰将目光也移到了这摆满了一面墙的书卷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都没有说话。等他开口,沈明枳觉得自己的手都在他的掌心里捂出了汗。
“这里其实还有一只暗格。”
郇寰轻轻松开她的手,走近那面墙,扳动书架上作为装饰的一株珊瑚树的枝桠,随即听见“咯吱”一声,这对称工整的书架自中缝处自动弹开来,被郇寰用力一拉,一间半人高的暗格出露墙体,一尊由整块黄玉雕琢而成的弥勒佛像端正地摆在中央。
饶是沈明枳在宫中见惯了奇珍异宝,也还是因这尊玉佛而惊心。但她见郇寰看向这佛像的神色很是复杂,有嘲笑,有可怜,有无奈,有悲哀,独独没有所有人见此佛像时第一眼就该有的吃惊和肃穆,也没有主人家的骄傲和珍视。
郇寰不信什么佛道,这尊佛不是他的。
萧夫人信佛,但这尊佛也不是她的。
那是属于这间书房原来的主人——郇寰的父亲吗?
郇寰很少提起他的父亲,即便提起了,也全是手持棍棒的严父形象,比郇寰用言语所摩画出来的萧夫人的形象还要刻板得多。
“你知道这是什么佛吗?”
故太子妃梅问香信佛,故而沈明枳幼时也跟着她熏陶过一会儿佛法禅义,勉强还是能够根据这尊佛像的姿态辨别出他是三世佛中的未来佛——弥勒佛。但沈明枳觉得郇寰并不需要回答。
果然,郇寰自问自答:“弥勒佛,未来佛,求来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