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楚道长,腊食铺的大娘这才流露出些许安心的神色,又仔细打量谢殊,见他不像凶神恶煞的坏人,便放下心。
“不必了,本就是我请大黄吃的。楚道长人好,家里养的狗也讨喜,你可要对我们大黄好点。”
谢殊颔首,说道:“您人也好,但这笔银子也先收下。不算大黄的,算我的。”
……
山间用具取材天然,一张四方桌便是半间屋子。玉白指尖下的茶杯粗糙,柳时昀面色平静无波地再次开口:“放了我。”
“凭什么?”
开口应话的人操着一把大嗓门,匪气横生。
“阿大姑娘,你绑我无非要钱,我给你钱。”
“我是要钱,但你有钱吗?”阿大有力的长腿迈过长凳,光照进来,把那条横穿半张脸的刀疤照得无比清晰。
柳时昀道:“有。”
阿大盯着柳时昀看了好几眼,她噗嗤一声没忍住笑,抬手拍了拍柳时昀的左脸,带着点自上而下的羞辱。
“你全身上下我都已经搜过了,屁点值钱的玩意都没有,穿得也都是粗布。除了一副小白脸的长相,你哪里有钱?”
“对了,有闲空多练练,这瘦干干的身子都不如我有气概。”阿大说着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饶是被嘲笑,柳时昀也不恼,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位阿大姑娘说得有道理。
“是应该勤加苦练,至少不能饿两日就昏。”
山洪突袭那日,柳时昀忙于疏散丰县百姓,有孩童衣不蔽体,柳时昀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了人家。也得幸于丰县百姓好心,赠了他一件长衫,才叫他勉强维持颜面。
之后便是逃难,再之后便是饿昏晕倒。
睁开眼时,柳时昀已经被绑在一张凳子上。他是被阿大泼醒的。
柳时昀忽然道:“阿大姑娘,还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大莫名其妙:“醒来后的这七日你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多谢我,我没那么好心,也不是为了救你。”
“只是想打劫,老行当了都。”
柳时昀不无认真道:“若按你所言,我穿粗布,不像富贵之人,你又何必救我。”
阿大想了想,“因为你长得有钱,你长得就像白花花的银子。”
“那现在你为何又不相信我有钱?只要写一封信,就真的有钱来。”
“……”阿大发觉自己被绕了进去,她说不出话,只能大声囔道,“你一看就没钱,写信也是白费工夫。”
“你说话矛盾。”
柳时昀摇了摇头,又说:“打劫不好。”
阿大恶声道:“可是没钱。”
“可以继续卖青竹饮。”
阿大有些烦闷:“难喝,没人买。”
柳时昀垂下眼,想说可以改进。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他沉默。
但沉默过后,柳时昀还是出声安抚道:“味甘回涩,胜在解渴。”
阿大听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知怎么也有点尴尬:“哦。”
“你读书多,多是指读了多少书?”
“数不清。”
“你糊弄我?”
“不是。”
阿大举起木头杯喝了一口水,“喂,小白脸,你长得这样好,你之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姑娘?”
柳时昀正要说没有。
阿大自顾自又说:“若是有,我就放你下山吧,我没棒打鸳鸯的兴趣。”
柳时昀止住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音。
“……有。”
“哦?”阿大来了兴趣,她左腿踩上长凳,左手肘靠在膝上晃荡着,“怎么说?”
“她,是我老师的女儿。”柳时昀开口了,他气息平稳,眼睫一颤不颤,在阿大眼里看来,这便是真心话。
阿大闻言,略略鄙夷:“你老师的女儿?你这还能好好读书考状元吗?”
柳时昀生平第一回撒谎,他拿捏着度,轻声反问:“非要中状元?”
阿大被唬住,她没料想到眼前这小白脸竟还有点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骨气。“那然后呢?”
柳时昀轻咳道:“老师把我赶出书院,她见我可怜,替我偷偷抄录老师文章,叫我好好读书。”
阿大“哦”了一声,问:“难为姑娘了,你这小白脸能考上吗?”
柳时昀终于可以说实话:“能的。”
阿大摆了摆手,忽然就少了几分趣:“那你趁着天亮下山吧,真没意思。”
“阿姐!”
门外忽而传来阿七的声音,阿大眼睛一亮,撇下柳时昀就出门迎人。
即使身处陋室,柳时昀仍旧正襟危坐,他听到盲女阿七的欢笑声,几声犬吠。
以及——
柳时昀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好久不见啊,师弟。”
门后探头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笑颜,不是谢殊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