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棺材后面的,是一对童男童女,在玻璃做的小棺材里,一个便是宋牧卿刚开始看到过的那个插着草标的女孩儿。她脸色青紫,却格外安详,宋牧卿突然想到小说里的东西——水银灌尸。
宋牧卿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看着那棺材靠近,那棺材离开,这始终让人不感觉像什么葬礼。哪怕热闹的仿佛天地同泣,万鬼齐悲。
纸钱一撒接着一撒,纷纷扰扰,遮天蔽日。若有纸钱遮天日,也算雪飞六月天。宋牧卿无端想到。
棺材后面,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
那些人不认识什么人躺在棺材里,她们只认识的是银元后面的大头。她们美名叫义女,俗称便是哭丧女。
所谓孝子贤孙,跟在哭天喊地的女人们后面。他们也都纷纷装出伤悲的样子,哪怕无感也要硬挤出两滴眼泪来,好像这样就能让那死人随着棺木不朽一般。
就这么着,白色的河流冲刷过街道,留下如糟糠一样的纸钱。丧事班敲敲打打,反而有些诡异的热闹,一场白事让整个村子活过来了,哪怕明明昨天、前天,往前几千年都在死人。
这是一场风光体面的白事。大哥想着。
但这只是一场殉葬。宋牧卿想着。
随着棺材带着人群走远,宋牧卿没有多说什么,回到院子里,祁楠正摆上菜。今天的餐桌上难得有了一道鱼,宋牧卿没有打听来历,也没有那个兴趣。
“哪来的鱼。”大哥开口。
祁楠没有回答,大哥走过去,便是一耳光。宋牧卿愣了一下,拦在两人之间。
“是我让她,去坟地里拿的。”一个苍老的声音穿出,是父亲,“人死了,我们还要活着啊。”
他看着几个人,继续说“愣住干什么,吃饭啊。还要我,一个一个请吗?我指望不到你们,还要我吃贡品,吃吧,吃吧,迟早有一天,要吃到坟里面去的。”
你们把吃过的,送进坟里。宋牧卿无端想着。
明明去拿鱼的是祁楠,现如今却只能站在桌子边上,看着几人吃饭。
结束后,几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
进了房间,祁楠开口。
“大哥把嫁衣送来了。”
“今天晚上,你去庙里,躲在石像里面。”宋牧卿说着,把皮箱塞给她,“车票,船票,还有别的你用的到的东西,你带走就好。”
二人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那么幼稚。宋牧卿关照几句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嫁衣。
大红色的嫁衣,铺在简陋的房间里,倒有些可笑。宋牧卿试着换上衣服,大小差不多。
“明个儿戴头纱,也不必化妆了。”祁楠开口。她看着这个半生不熟的男人,沉默片刻,开口,“你多保重。”
“好。”宋牧卿点点头。
他披上红头纱,透过头纱看不见外面的时间。他只听见祁楠提着箱子,离开了。随后,便是安静。
蝉的声音,人走动的声音,低语声,挂东西的声音。宋牧卿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直到鞭炮声和锣声响起。
门被推开后,一个人走了进去,扶着宋牧卿起身。
“祁楠,你也不要怪我们。你也是读过书的,也知道这边的习俗。牧卿走了,你在这里也是日日夜夜被戳脊梁骨。这样,还能进个祠堂,受不了香火,好得没有个闲话。”
是大哥的声音。
宋牧卿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些可笑。这明明是一场谋杀,还要这样装点的富丽堂皇,栩栩如生,倒真像伟大的献身了。
“祁楠啊…这是一件大事,龙王爷高兴了,雨下来了,自然就好过了。到时候啊,大家,都会谢谢你。”
这是父亲的声音。
宋牧卿被搀扶着,上了轿子。随后,随着轿夫一声“新娘子起轿咯——”,便是爆仗声。
宋牧卿感受到轿子摇摇晃晃,出了巷子,便是哭天喊地般的欢呼。宋牧卿忍不住挑起头纱,撩起一点帘子,就看见几个人抬着古佛往村外走,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宋牧卿看见佛的眼眸里似乎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宋牧卿放下帘子。轿夫踩过地上的白事撒下的纸钱,前面的高头大马上是大哥,大哥旁边两个人装扮着鬼差,鬼差后面是一群小鬼托着瓜果鱼腥,一边走一边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