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机用力点了点头。于是在秋狝启程那日,季家母子由思慎派人先行接到南山营帐里安顿下来,并未出现在王府的队伍里。
季清机穿着弘虔让人送来的新衣,虽然不大合身,袖口长了一截,可他一路都兴奋地趴在马车窗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季静翕坐在他身旁,拢着袖口,望着窗外的田野,没有说话。
到了猎场,营帐已经扎好了。弘虔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虽不是戎装,却也比平日那副病弱模样添了几分精神。封清月在帐外迎她,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王爷这一身,倒是像奔着头筹去的。”
弘虔笑了:
“左不过是出去跑跑马,透透气。”
秋弥的第一日,弘虔果然没有进山。她只是在猎场外围的草场上带着季清机骑马。这马骨架小,很是温顺。是弘虔特意挑的。弘虔牵着马,季清机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
弘虔吹了个口哨,马便小跑起来。风迎面扑来,季清机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传出去很远。
季静翕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两道身影,目光追了很久。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笑得那样开怀,像是很久没有见他这么高兴过了。
日头渐渐升高,弘虔勒了马,将季清机抱下马背。那孩子脚一沾地便又跑开了,追着一只在草丛里蹦跳的蚂蚱跑出去老远。
弘虔走到季静翕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着远处正在奔跑的季清机,目光温和:
“你看他跑得多快。”
季静翕没有应声,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是我太拘着他了。”弘虔转头看了眼神已落在远方的季静翕,负手而立,山中秋风吹过,将她的衣摆吹得作响。
当晚,篝火点起来了。
白天的时候封清月在府兵的护卫下很是猎杀了不少野物,已然倦得去营帐歇下。弘虔便吩咐人将那些猎物收拾了,又准备了酒,支起架子便亲自动手烤制。
林涧寒是在黄昏时分赶到的,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倒是跟王爷的装束相配。虽然不惯穿这样的衣裳,但在篝火边席地而坐,倒也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弘虔正蹲在火堆边,翻着一串刚架上去的野兔肉,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见到王妃赶来,便招呼着她过来。拿随身佩着的匕首剜了一块儿,蘸了齑。(作者注:这里指的是古代的蘸料)林涧寒刚要接过,弘虔却凑近了身子,摇了摇头。
王妃有些疑惑,不解其意。王爷就那么微微偏着头,盯着林涧寒笑着。等稍微凉了一些,这才将兔肉递到林涧寒唇边:
“方才炙肉太烫,怕你伤着。”林涧寒微微低下头,像是有些羞怯,只慢慢地咀嚼着。作为世家女,即便爹爹不会在这些方面多苛难,但那么多教礼仪规矩的,她从小被规训得一丝不苟,吃饭要细嚼慢咽,举止要合乎礼法。
弘虔虽然顾着身边的王妃,每次都晾凉些喂给她,但自己颇为随性,散漫地坐在火堆旁,不时站起身翻转着架子上的肉。林涧寒本以为弘虔没什么胃口,却没想到在自己说用得有些多了之后,王爷则是用匕首剜着肉大快朵颐。
野物自是不可能靠王爷自己解决,弘虔兴致很浓,烤了不少东西都跟带的人分了。在最后烤制了鹿肉之后,先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撕下一块吹了吹,递给林涧寒:
“至和,尝尝。”
林涧寒接过那块肉,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油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在舌尖化开,跟府里的鹿肉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很是惊艳。她抬头看了弘虔一眼,发现那人正看着她,像是等一句评价。
“好吃么?”
“嗯。”林涧寒轻轻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小口。
夜渐渐深了。弘虔饮了几杯酒,微微有些醺意。本来在坐着的身子有些立不住,先是靠在林涧寒肩上。林涧寒本想去扶,弘虔顺势一躺,枕在林涧寒腿上,望着头顶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
“至和,”弘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有些含混,“你看那颗星,亮不亮?”
林涧寒抬头,轻轻拍掉她的手,顺着原来的方向看去,北斗七星正悬在天幕上,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亮。”她低声说。
弘虔没有再说话,只是躺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过去了。林涧寒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额角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第二日,弘虔带着季清机进了猎场腹地。
她原本只是想带他在外围走走,看看他那些年想看却没能看到的“猎场”是什么样子。她答应过要带他骑马,带他看看真正的山林。她让思慎提前带人清过场,山里安全得很,只是寻常的山林秋色,不会有烈兽冲撞。她只是想让季静翕看见,山林也可以是安全的。
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狼群出现的时候,弘虔正牵着马,带着季清机走过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季静翕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束刚摘的野花。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不太寻常的气味。弘虔脚步一顿,后颈的汗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弦,在风里紧了一紧。她没来得及想更多,便看见林间有灰影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眼睛泛着绿光,从树丛间不紧不慢地踱出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季静翕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野花落在地上。她没有尖叫,只是本能地伸手去够季清机,可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弘虔已经动了。她一把将季清机推到季静翕怀里,声音短促而严厉:
“带他走!跑!”季静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看见弘虔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刀,挡在了她们身前。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像是无数双手正在缓缓合拢的黑暗。
弘虔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那柄短刀,站在那一线开外的空地上,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季静翕怔了一瞬。她看着那道挡在前方的背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看过另一个人的背影走进山林深处,再也没有回来。可此刻,站在前方的这个背影单薄、瘦削,刀锋在暮色里微微颤抖,却还在稳稳地握住它,像一株不肯倒下的旧竹。她咬紧牙关,一把将季清机抱起来,转身朝营帐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季清机伏在她肩头,忽然回过头,看见那头狼已经扑到了弘虔面前,看见弘虔侧身避开,一刀扎进狼颈,灰影倒地,更多的灰影却从林间涌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却被疾风灌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风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可他没有喊。他怕喊出来会让娘亲停下来,会让她回头。
而在他身后那片林间空地上,弘虔正握着刀,站在暮色和狼群之间。弓弦声就是在那时候响起的,带着箭矢破空的脆响,紧贴着风的缝隙擦过她的耳侧。她以为是府卫到了,可箭矢精准地钉入了她身前那头狼的眉心,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不是府卫。是有人早已埋伏在那里,等着这一刻。她没有回头去看箭来的方向,可她知道,那道放箭的力道和准头,绝不是普通的猎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狼,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被人放进来的。而那道箭,本也可以射在她身上,却偏偏射在了狼身上。有人想要她的命,却又不肯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它们被人投进这片围场,像一枚枚早已算好落点的棋子,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朝她汇拢过来,要将她逼入那道早已布设好的合围之中。她握着刀,在那道暮色和狼群之间站了片刻,然后慢慢退后一步,退向林间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