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解释,也是敬重林涧寒的正妻身份。身为王妃,自有劝诫夫君之责。毕竟自皇上那封莫名的手书后,林涧寒就觉得这江南表面平静下却是潜藏着巨大的不安。当下时节,她忧心的是王爷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落下攻讦的把柄。
“听闻府里的乐伎新学了《平沙落雁》,指法稍显生涩,但却胜在奇趣。王爷若得空,可以去瞧瞧。”林涧寒垂下眸,唇紧抿着,隐忍着。
弘虔叹了口气,握住对方的手,将人揽在怀中,软言哄道:
“本王只是好奇,一时才失了分寸。本王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如此行事。”
“逢多事秋,王爷应当惜羽才是。”林涧寒望着他眼底的恳切,紧绷的唇线松了些,却还是带了点刺。
“好。本王听至和的。”弘虔将人揽在怀中,鼻尖蹭过她发间的墨香,忽然想起昨夜在画舫上,涟清弹的那首小调,倒不如此刻林涧寒发间的香气讨喜。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往后本王去哪,都先跟你说一声,好不好?”
两人这边正浓情蜜意,江南的消息早已快马加鞭传至明城御书房。弘晟捏着密折,指腹将“云王当街踹打廪生”几字揉得发皱,案上还摊着御史弹劾的奏章,字字句句咬着“崇儒尊士”的祖制。大泓律法明令“士人有功名者,非犯谋逆不得擅加刑辱”,这张四郎固然有错在先,但弘虔不顾郡王之尊,当街逞凶,引得百姓围观——这几脚不仅踹的是纨绔,更是踹在皇家的颜面之上。
弘晟不禁怒从心起,将密折往御案上一摔,墨汁溅起,晕开点点漆黑。魏敬忠忙奉上茶盏,低声道:
“皇上您消消气,御医说了您服了药不能动怒啊。”
弘晟捏碎茶盏,任由碎片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这刁顽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魏敬忠不懂皇上为什么因此大动肝火,往日这位云王做的出格的事情比这个多得多,皇上从未责怪,怎么今日发这么大的脾气。也许只有皇帝本人知道,他究竟缘何如此盛怒。
次日朝会,弹劾的奏折果然如雪花般递上来。御史们也不甘示弱“耽于风月,轻慢伦常”“僭越礼制,目无君上”“疏懒政务,虚耗民力”等罗织的罪名一条条参了上去,弘晟端坐于龙椅上,玉旒下的表情看得不甚分明,只是在说到“目无君上”这里鼻翼微微动了动。站在朝列中的林逋听到“耽于风月”这四个字脸就已经沉了下来,如木炭般黢黑。
果然,弘晟听完弹劾,只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玉旒传下来:
“先皇与母后先后崩逝,云王自幼养在宫中,这是朕与皇后教养不善之过啊。”
这话一出,众臣便知风向,只有几个心腹觉得疑惑,这怎么跟皇上先前的意思不同。但江南士子群情激愤,“恃皇族身份,践踏礼法”,泓朝以“崇儒尊士”立国,云王此举,是撩拨了官.僚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待内侍在江南展开明黄卷轴的霎那,此事被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云王弘虔,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三年,所罚银钱充入江南书院,以补轻慢士人之过。
旨意读罢,内侍又趁四下无人,递来了一个条子,上面是皇帝苍劲的笔迹,力透纸背:
既已开府,当思齐家。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只是那条子附着的,再也没有皇帝开私库补贴的银票。大泓郡王的俸禄不算高,支撑偌大王府的开支已是勉力。因此每次云王被朝臣弹劾时皇帝都会拿“罚俸”堵住悠悠之口,但转过头又会以各种名头送来银两贴补。这次,三年罚俸,却没有任何说明,已经表明弘晟的态度,虽未重罚,却是结结实实的敲打。
于是闭门回府思过,弘虔对这件事看得倒是很坦然,她那日也是一时莽撞才不慎着了别人的道儿,谁能想到这个纨绔子弟竟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谁能事事都看顾得到?她这么想着,但却还是记挂着南山的罗绮烟,她怕皇兄借这个时候对烟儿下手,毕竟那前朝余孽的身份,究竟是根刺。
这次事情也给弘虔提了个醒,自己圣眷优渥时尚且能护得住罗绮烟,许她一片天地的安宁。但真若有天自己有什么不测,至和是岳父独女,自是能得林相庇佑,清月身世清白,若得至和关照,想必也能无虞。穆府上下,皇兄顾念着外祖的颜面,想必无法为难。只有罗绮烟,一旦身份被揭露,怕是自己难护得住。现下罗绮烟暂居穆府,也便照看。
澄心斋内,指尖在棋盘上敲得“笃笃”作响。思慎遣人递了条子来,说是越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弘虔自是不怀疑思慎的办事能力,只是越城太远,有青鸟作信,消息难免还是滞后。许多时候,事情的变故就发生在几个须臾。“兵贵神速”,执棋者的谋而后动,也就在这几个电光火石间。
林涧寒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自家王爷眉头紧锁,还以为是因禁足之事不快,便搁下茶劝慰道:
“王爷怎得眉头皱着?还因不能出府不快么?”
弘虔见是王妃过来,表情缓了缓,颇为头痛:
“这心里,不安宁得紧。”
林涧寒看着纷乱的棋盘,这果然不是王爷一贯的招式:
“棋局纷乱是下棋人心不静,既是累了,阿虔不若去榻上浅眠休歇片刻?”
弘虔正是昏沉的时候,听闻陌生的称呼先是怔愣片刻,旋即大喜:
“妻命何敢不从耶?”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林涧寒恐弘虔心中郁结,每天处理好府内事务便赶到澄心斋陪他。有时陪弘虔对弈,有时坐在一旁看书,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叠在一处,倒有几分“红袖添香”的意趣。“红袖添香夜读书”也算王爷的毕生夙愿之一,也终于成了真。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云王丝毫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动荡。
甲字营的多名暗卫在酒楼作乐却因走水被污蔑“意同谋反”,死者不论,生者均被押解进入大牢里。弘虔原想着在行刑途中,贿赂押车的兵卒改路,然后让乙字营的暗卫前去营救,然后再嫁祸给古甲山的土.匪。古甲山树木茂密,行踪难寻,极适合躲藏。
负责押车的都头的是思慎当年塞进去的人,却没想到在此时有了用处。坏就坏在这个都头是个好喝酒的,喝酒了之后就喜欢到处侃天,前晚跟同僚喝多了,拍着胸脯说“领了赏银就娶翠儿”同僚见此,便忙得朝上报告。
却没想到这位同僚被斩杀了,一个小兵卒的突然死去并没有引起暗卫们的注意,于是一切照旧。
只不过那日前往古甲山的途中,埋伏的乙字营与那些囚车里的暗卫一道,暴露了个彻底。
在官兵冲出来要捉拿的时候,暗卫们以一种悲壮的心情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乙字营出来营救的人马,全军覆没。往日里有些轻慢乙字营的这些暗卫见此,也觉得难受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