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斩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问着他也问着自己：“为什么人会在乎一样东西呢？哪个东西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他就不在意任何事，走过许多路，道心破碎过许多次，本命剑也碎了修，修了碎，最后干脆扔了，仅温养心中的那一股剑气。

赤若冥倒是能理解，他说：“锚点吧，总要有东西证明他是谁，就像剑修以本命剑锚定自己是剑修，也许他以那段歌声锚定了他是晓无常。”

卿斩尘似乎终于联想到了什么，道：“哦，他认为我背叛了剑修。”

赤若冥：“你又想到哪去了。”

他怎么跟不上这位犹如托马斯转体两周半的思路呢？

卿斩尘没有解释，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平复。他在心中记下这一笔，沉默了几秒后，重新开口：“没事，还有吗？”

赤若冥：“你还要问我？”

我上哪给你找其他生气的理由去？

卿斩尘点头，动作干脆，语气坚定。

“嗯。”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树冠发出海浪般的声音。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卿斩尘的肩上。

他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说得缓慢而真诚：“他是我的现任道侣，我要对他负责，有义务不惹他生气。以后也是。”

赤若冥忽然想起晓无常对这人的评价：古板守旧，执拗难缠，有时候脑回路清奇到像没脑子一样，但是个该顺遂平安的好人。

“你们两个的关系太复杂了。”他叹道。

树上的黑影忽然动了，白亦墨从枝干上坐起来，双腿悬空垂着，脚尖在离地两人高的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脚踝上的饰品仍未发出任何声响。他低头看着下面两个人，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是冷冰冰的审判。

“你说话太气人。”

这话说的直接，不留任何情面。

赤若冥抬起头，无奈地喊了一声：“梅伊。”

白亦墨一条腿在空气中晃了晃，目光从卿斩尘移向赤若冥，又移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评判者的从容。

“你们聊天太吵了。你说话句句戳人心窝，谁听了都生气。”

卿斩尘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不服气，只有虚心求教的疑惑。

“哪句？”

白亦墨的那双红色眼眸亮着，不紧不慢地竖起手指，每说一个词就弯下一根。

“名声狼藉，荒淫成性，水性杨花，奴颜媚骨，不守妇道，滥杀宵小，恶贯满盈。”

每说出一个词，空气就似乎凝重一分。

赤若冥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一下，下颌线收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他怀着愠怒，几乎是踊跃地就要报名去当行刑官：“我听着也生气，会把你发配到失落之地的。”

卿斩尘仍然满脸的无知平静，就仿佛那些指控微不足道：“可我每句话都是实话。”

赤若冥从卡包里拿出一颗魔石，猛然将其转化成箭雨齐齐对准卿斩尘的方向。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那就更令人生气了。他是有原则和傲骨的人，虽然已经被磨得斑驳不清，但还是在的，是什么造就的这样的表象呢？”

一阵风穿过空地，带来远处潺潺的溪流和嗖嗖的穿行声音。丛林深处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移动，窸窸窣窣乱响。

箭雨几乎是擦着卿斩尘的耳根射向丛林远处潜伏的鬼魔，一击毙命。

赤若冥抬手送客：“多余的我就不说了，直播要恢复了。”

卿斩尘自知理亏，不再过多逗留，起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还有一点。”赤若冥忽然说：“我的什么什么听着像是某人的所有物。他绝对会觉得恶心的。”

卿斩尘愣了愣，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赤若冥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对了，你在游戏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遇到过特殊的东西，比如系统的特别联系？”

卿斩尘从刚才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忘了，容我仔细想想。若有，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谢谢。”

卿斩尘转过身，半躬身就要进营帐，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但依然清晰。

“该说谢谢的是我。”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晃了几下，便静止不动了。

白亦墨依然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垂着。他低头看着饱着饮辰的赤若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有几分讽刺的味道：“真是贴心。”

赤若冥被白亦墨这句话说得有些无奈，他抬起头看着树上的白亦墨，心里当他是觉着自己对别人的事关心过度了。

于是说：“别打趣我了，若有人欺负你，我也会把他们扔到失落之地的。”

白亦墨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下文。

赤若冥笑了笑，但那笑容背后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血。

“废物利用嘛。”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移向远处漆黑的丛林深处，声音变得悠远而低沉，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誓词。

“他们该庆幸自己可悲的生命能为舟卜忑大陆争取一秒的生机，能死在英雄的坟冢中，成为红沙的一部分……”

他看到一片赤红色的沙漠，风沙漫天，一扬便是一片白骨裸露出来。有人的，也有各种鬼魔的。

赤若冥收回目光，声音恢复正常，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轻快。

“便宜他们了。”

他看向白亦墨，轻笑着问：“吓到了？”

“没有。”白亦墨说。

他蛮喜欢这种态度的赤若冥的。

“那就好。”

赤若冥起身抻了个懒腰，抬头看着白亦墨。

“歇息吧，不用担心他，最迟两天我就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夜色吸收了。

营地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白亦墨闷闷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真是劳碌命。”

赤若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姑且当你在夸我吧。”

两人相顾无言。

夜风又起了，长吟着林间各有心事的梦。鬼魔的声音不再响起，亦或者在它们出声之前便被屠杀了个干净。

一人端坐在冷下来的篝火旁，一人晃悠着腿躲在树上。

天光一线，第四个日夜即将结束。到目前为止，未有玩家选择将第一阶段的任务公之于众，真是……毫无意外的选择呢。

小队驻扎的地方离要塞近，明日大概是不会走了，等召唤游走NPC的冷却时间结束进入最后一个能被预判的小副本，就该北上往行政中心走了。

虽然琉璃荒要求保护着琉璃影原理核心区域，但显然琉璃影有自己的打算，斑斓也想往核心走。

还是那句话，听老板的，老板很多就就近听。毕竟天高皇帝远，琉璃影手里也有钱，大不了让琉璃影结尾款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