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塔楼,普瑞斯兰提笔写下当日鬼魔渊观察记录,翻阅对比之前的记录,这一年是流年不吉,空间的不稳定程度增加了许多。
他看着无感,只当是惯例。
【你应该把他们杀了】
“这样才是上上策,鬼魔和人类,谁也不会死。”
【你该把鬼魔从这世上抹除!】
小王子合上记录笔记,说:“我不敢,要杀你去杀去,别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做不了就赶紧去死,退位让贤懂不懂?】
“你真的很无理取闹。”
一天到晚不是让他死就是让他去杀鬼魔,完全是无理取闹。
小王子矜持地在窗前眺望后山的火烧云,忽然想不起来这声音是从什么时候便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了。
一百年?两百年?
这声音自称此世真正的神明。
怎么可能呢?若这世间真的存在神明,何必指示他去做那些事,而不是动动手指便去达成?
但如果这声音不是神明,那他所赋予自己的职责还作数吗?自己又是为什么而存在?
小王子忽然从椅子上跌下去,往地毯上一摊,宛若无骨。
好累,如何才能真正地解脱呢?若我死了谁能代替我做那些事呢?谁会有那样的实力?又有谁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做?
救世主?
呵。
于是等赤若冥与白亦墨一同来到塔楼时,刚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在地上躺着的普瑞斯兰,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教授,我是毕不了业的,您放弃吧。”
随着推门而入的旋风刮起桌案上并未收起的纸张,白花花散了一地。
赤若冥快速瞥了一遍,都是熟悉的内容。
“你的新教材写完了吧,为什么不发表?”
他朝白亦墨做了个拜托了的手势,捡起了自己这一片的手稿,按页数码好。
“晓同学告诉你的?哦,他给你了。”小王子看着他,很快就从他并未刻意遮掩的心声里知道了一切的原因。
他无奈:“上面不让用我的教材,他们不承认 ”
老生常谈的理由,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尝试为这世界做出的贡献。
普瑞斯兰常认为人类比鬼魔弑杀,鬼魔的杀戮是放在表面上的,人类的杀戮是藏在边边角角的无心之举里的。
赤若冥接过白亦墨捡起的那部分,页码混乱,要重新处理。
他低着头,扫过俊朗流利的字迹,心中一片骇然。
新副本的NPC会刷新,重置一切,为什么小王子会直接提出晓无常?
“你有关于晓无常的记忆?”
小王子仍躺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平静地叙述着:“很奇怪吗?我与他聊得还算投机,他心坦荡,像这位白发的朋友一样,我很喜欢。我还知道你们是玩家,来自世界之外。”
暴露了?怎么丝毫不意外呢。
赤若冥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召出饮辰挡在白亦墨身前。
没有恶意……我来自世界之外?才……我知道你在读心,我可不会告诉你更多的信息。
普瑞斯兰轻笑一声,半是落寞半是嘲讽,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打捞将升起的明月。他说:“我也忘了我在这段时间里循环了多少次了,也就一二百年,不算很长。最开始有许多玩家送我礼物或者试图激怒我,晓同学说他们是想奴役我,神明让我驱逐他们……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在他们做的过火时送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阵风被空气中的细丝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的时光,他的指尖缠绕着无形的丝线的一段,轻声问:“你们呢?”
如果是和平的朋友,他可以像忽视人与鬼魔之间的战争那样袖手旁观。但如果是强闯的豺狼,他处理起来的方法可算不上温柔。
赤若冥察觉到脖子上的细丝,低头看向他,什么也没有想。
半晌之后他寻着本心,说:“你赶紧从地上起来,简直没个正形。”
小王子:?
他是真没想到赤若冥沉默了这么久就说个这话。
他的上半身默默从地上直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也没有半分身为王室子弟的架子和礼仪,拄着脑袋说:“你说话好像老人家啊!”
赤若冥也一撩衣服,原地坐下,说:“没办法,我看你就心烦。”
他一看到小王子,心底就升起十足的怒其不争和嫌弃,还有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和感同身受。
“他来陪我,而我是来告诉你人和鬼魔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赤若冥双指合并,指了指白亦墨,又指向自己的眉心,比划了到额头的高度,说:“你大概这么高时我们见过,当时你认为鬼魔和人并无区别。”
也许是把那时的一切当成了人生中无需在意的插曲,也许是没有回到对应时空的那部分灵魂永远地闭了嘴,小王子对他并没有印象,只是确认了他没有撒谎,然后说:“我现在也这样认为。如果你也是来说教我让我为了人类去杀戮鬼魔的,大可以回去了。”
他以指尖点地,三人所在的塔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尽的青草地。
风吹过,青草伏倒,现出一排又一排浪似的空白的墓碑。
赤若冥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在小王子说话时,又从土地里生出一面墓碑。墓碑生在小王子身下的那一小块,将他的身体顶起来,阳光柔和了他的轮廓,活像墓碑上的缚地灵。
普瑞斯兰说:“我几乎已经是个废物了。我无法在众人面前使用魔法,也无法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一想到那些人期盼的眼神,我就想吐,想把自己变成一颗石头埋在墓碑下面,谁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任何人。”
赤若冥说:“你这是心理作用。”
“可能吧,但我实在不敢动手……”他并未反驳,声音也没有丝毫的颤抖,唯一能让人瞧见不同的是从下颚滑到脖颈上的一行泪。
赤若冥刚好看过去,看了个一镜到底,立即不理解起来,问:“怎么还哭了?”
刚想递出纸巾,就听见小王子十分中二地说:“若动手,这世间便会血流成河。”
赤若冥的嘴角抽了抽,说:“你可真给自己面子。”
还血流成河,那么多鬼魔都没能拿下这个世界,生命没那么脆弱。
听见他不屑一顾的心声,小王子只是说:“神会要求我处理干净。”
【不要听你面前这个人说的任何话,你的任务就是去死】
【#觉得难以接受吗?】
【不去死就去把鬼魔赶出这个世界!把玩家也赶出这个世界!不要浪费你这一身神权!】
【#聒噪吗?】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把期待你的都杀了吧,神明、人类……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真的不敢动手,人我也不想杀,鬼魔我也不想杀。为什么这世间要有无休止的纷争和死亡呢?我怎么阻止呢?我怎么能阻止呢?我凭什么阻止呢?”普瑞斯兰平静地不断叩问,他的胸襟一片湿润,下了死一样的结论:“我拯救不了任何人,我满足不了任何的期待。我的存在只能看着这个世界逐渐死去。”
赤若冥握紧了拳头,有心给他来一拳。
这个人自负到认为自己一旦动手能搞出种族灭绝,但与此同时,他又自卑到认为自己的存在一无是处。
赤若冥觉得这人是青春期中二病没过,实在是有事无事悲伤秋,想的太多做的太少。
看在这个家伙大概率是以前的自己的熟人的份上,再忍一下,忍一下……
他问:“救世是救世主的职责,你给自己那么多压力。你是和那位预言中的救世主一起长大的吧,你觉得他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吗?”
如果是自己,大概会做出选择后一意孤行地做下去吧,哪会多想这么多东西。
小王子说:“他是满足所有人期待的救世主,自然是最好的。他杀伐果决,他无所不能,他不求回报,他是这天地间的善人,等学成后便会被介绍给世界,成就斩尽天下鬼魔的伟业……”
他夸得赤若冥都有些听不下去了,结果话锋一转,又说:“可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呢?”
有个版本叫救世主时代,有很多救世主……赤若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那个与普瑞斯兰一起接受教导的人,毕竟自己的特点就是活得长还与所有鬼魔同归于尽,所以才成为了芈兮兹菲尔。
在他之前还有许许多多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