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第十次的时候会紧张吗?当然我记不得这是不是我的第十次。”凯瑟琳淡定地捋了一下金发,安妮迷惘地望着她浩如烟海的云朵裙摆拂过酒红色地毯,宛如一只素白的纤手正在开启上好的勃艮第红酒,一静一动都如此牵人心神,“如果不是邀请我介绍安吉,说不定我根本不会来。”
“可我还是心慌得厉害。我开场的歌舞表现得怎么样(凯瑟琳:我觉得很不错啊),真的吗,真的有那么好吗?”安妮缓缓吐了口气,拿起来来往往的服务生举着餐盘上的香槟,小口小口地优雅啜饮着——看得凯瑟琳很有点不习惯,因为安妮在瞒天过海美人计剧组里喝酒是很爽快的,但现在她喝了好一会儿也只浅浅卸去一点,“这是我的第一次提名,我还这么年轻,我在推特上刷到有人骂我根本不配提名……”
“那艾伦·佩吉怎么办?她比你还小。我怎么办?”凯瑟琳笑了,“噢,我忘了,我天天都挨着骂呢。亲爱的,你看最新那期周六夜现场了吗?里面有一句我很喜欢——【社会就是这样的,把年轻的少女捧上神坛,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她打进尘埃。】”
安妮姣好的面孔上流露恐惧和期待交错的神色。她近乎喃喃自语:“我算是走上神坛了吗?我不明白……我已经很努力做好一切了,所以我不希望挨骂,这很傻,是吗?”
“不是,只是天真而已。天真和无知并不等同,即使无知,也不一定是罪过。”凯瑟琳拿过她的香槟(可能因为她也叫安妮,凯瑟琳看她总像在看妹妹),放到一边后说,“这个世界上的恶意就像风暴,是你无法阻止的自然现象。你的幸福,美丽,年少有为,都会变成别人怨恨的源泉,无需任何理由。你不可能满足所有人,既然如此,那就要先满足自己。”
“可我不是你啊,我没有那么好的心态。”安妮被夺走了酒杯,颇为沮丧地说,凯瑟琳不由在心里吐槽——安妮那是没看到她为阿凡达焦虑的时候。于是她忍不住毒舌起来:“你当然不是我,我的英音可没你说的那么糟糕,而且我愿意为角色染发,还染了很多次。”
在《穿Prada的女王》里,女主角安迪原本是金发,但导演大卫·弗兰克尔和凯瑟琳商量后决定改成深发色,与米兰达的银白相称,那时安妮就非常开心于不用染发。去年拍瞒天过海美人计,安妮原本该染成金发,先展示一个刻板印象里的金发甜心然后再反转,这样很有节目效果。但安妮觉得自己金发造型不好看,所以还是不愿意染,找个理由撒娇混过去了。凯瑟琳当时就猜出了安妮的真实想法,只不过隐而不发而已。
有这个前科在,安妮顿时嗫嚅了起来。凯瑟琳不客气地继续输出:“安妮,想证明自己是好事,但不能留破绽。你看我,什么时候真正鲁莽过?”
安妮看了一眼朝凯瑟琳招手的妮可,也嘴欠了一句:“比如为了妮可去揍韦恩斯坦?”
凯瑟琳没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反正安妮之后要去补妆):“但揍之前我选好了最佳地点,确定了武器,预估了他可能的挣扎方式,然后我的保镖也在不远处……一切结果都是我预料到的,那我就谈不上鲁莽,对吗?”
“在聊什么聊那么久?你来晚了,我要提醒你,绿房间里已经有……别人了。”妮可柔和的嗓音响起,凯瑟琳刚调侃了一句“在聊你今天有多美”,就发现妮可说得没错——她的休息室,准确说,是公共的贵宾休息室里(往年几乎都拨给她和朋友单独用),已经有人了:梅丽尔·斯特里普安坐在最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对她们亲切微笑。
在前年韦恩斯坦倒台后,梅丽尔一直对她避之不及。现在态度转变,当然也是有她的资本——《妈妈咪呀》的票房突破六亿,比无耻混蛋和普罗米修斯都更高。再加上她过往的深厚资历,学院邀请她为作为最佳女主角颁奖嘉宾之一,也是理所应当。
凯瑟琳对她随便一笑,然后和妮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对着后台转播的电视——最佳男主角的颁奖嘉宾之一,达斯汀·霍夫曼正在介绍布拉德·皮特。
于是凯瑟琳和妮可闲聊:“在我小时候,我拍过一部叫虎克船长的电影,是达斯汀主演的。但你知道吗?当年安吉丽娜曾经被她父亲带去剧组探班,安吉对达斯汀说自己想做演员,达斯汀却说,你又高又瘦,长相笨拙还戴着牙套,你真不知道这条路对你来说有多难走吗?可是,安吉现在没准能拿到她的第二个小金人了,而且这个世界上知道她的人,比知道达斯汀的多得多。”
达斯汀·霍夫曼的火爆脾气是众所周知,但对小女孩都不讲情面,实在有些过分了。妮可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梅丽尔突然插话:“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凯瑟琳的目光回到梅丽尔的身上。
她支着手肘,眼神散漫地歪头听梅丽尔用同样散漫的语气讲述:“在我刚进好莱坞没多久的时候。我拍了一部你们都知道的电影,克莱默夫妇。他在戏外不经允许突然给了我一个耳光,还对我说,‘你在今生最重要的关系中失败了,对吗’。”
沙发上陷入小小的沉默,而梅丽尔继续笑着,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却无人捧场:“那天正好是我29岁生日,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然后我的亡夫因为癌症,在三个月前刚去世,所以他才对我说这句话。那是我第一部电影,开拍的第一个电影镜头,他这样刺激我,殴打我——然后告诉导演,他是为了让我入戏。”
“你的第一部电影不该是驯鹿人吗?”凯瑟琳反问。
梅丽尔露出一个神色莫测的笑:“你记忆真好。好吧,我修改一下用词,是我获得第一座小金人的电影。我这样贪心的人,当然要把那个荣耀时刻作为我的第一次,不是吗。”
凯瑟琳没有回答。梅丽尔望着面上少了些血色的她,端详了片刻后,略有些惊讶地挑眉:“你居然真的会为我的经历难受。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但这改变不了你对我的成见,是吗?”凯瑟琳恢复了笑意问道。
“不,其实能部分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但无论你是否虚伪,这并不会缓解我对你的怨恨情绪。”梅丽尔悠闲一笑,意味深长地凝视她,“我马上就要六十岁了,是你年龄的两倍,但这不代表我会愿意停下来。未来还很长,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时间能改变一切,就像……”
她停了下来,让凯瑟琳读懂了她眼里的未尽之意:时间无情,就像梅丽尔曾经的对手无一不陨落一样。
凯瑟琳也知道她暗示的是阿凡达。如果阿凡达失败,梅丽尔很大概率会来踩一脚,以此泄愤。凯瑟琳望着她古井无波的双眸,不由在心里感叹:好莱坞的人性为什么如此复杂——一个人居然同时可以是一个友善的前辈,一个虚伪的合作者,一个阴险狡诈的高明对手,还可以是一个背负无穷痛苦的昔日弱者……
她们默然长久地对视,凯瑟琳还没说什么,妮可先坐不住了(可能是怕她打人技能的冷却时间快结束了),起身示意她换了个位置。
凯瑟琳顺从地被她拉走,但坐下后还是低声吐槽说:“我又不打女人,你放心吧。”
“那就当我怕她打你,行了吧,我刚才看到了她盯着你后背的表情。”妮可瞪了她一眼,低声说,“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我看还是别在奥斯卡的后台就和梅丽尔吵起来,她真的有点恨你。”
“废话,我毁了她靠虐童疑云拿到第二个奥斯卡影后的希望,还帮助她的对手拿到小金人。她不恨我,就不可能在好莱坞红几十年。”想到这里,凯瑟琳也略有些心烦,干脆拿了杯冰镇的伏特加鸡尾酒来冰自己莫名热到嫣红的脸颊。她也递了一杯给妮可,但妮可摆手回绝了。
妮可无意识抚摸着小腹,别有意味地说:“是啊,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哪怕抢走我的伴侣,也绝不能毁掉我主演的一部颇有希望的电影。你在我心里和她有些相似——我是说在复杂这方面,不是道德。”
“过誉了,其实我也没什么道德。”凯瑟琳笑了起来,同时注意到她的动作,“我是不是又该说一声恭喜?”
“噢,你发现了。只有一个半月,我还想暂时瞒着媒体的。”妮可露出了一个喜中带几分酸辛的笑,片刻后,凯瑟琳知道了原因,“……我上周发现凯斯出轨了。”
“……这次可不是我干的啊。”凯瑟琳没忍住说了个地狱笑话,妮可一愣,过了好几秒才露出一个想笑又想骂她的复杂表情,然后没忍住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个混蛋……我本来也没说是你!”
略显悲伤的气氛马上就消散了。妮可慈爱地再度轻抚小腹,语气已经冷静下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和凯斯闪婚,就是想出一口气,抢在汤姆之前结婚。我以前总是这样,为了争毫无必要的东西,放弃了太多太多更珍贵的事物,接着我又为此后悔,哀嚎,尖叫,像一个堕落的死循环。”
“但现在你已经走出来了。”凯瑟琳轻声说,妮可露出微笑:“是的,虽然我又结了一次错误的婚,但我终于不会后悔了,因为我得到了我的宝贝女儿……马上还会再有一个。并且不会再有人从我身边夺走她们了。所以我永远有勇气去面对一件事:离婚并不算什么,因为婚姻怎么会有我的孩子们重要呢?”
这句话宛如敲响威斯敏斯特钟声的大本钟般,在凯瑟琳的默许下,轻轻撞进了她的心。她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到电视上的进度已经到了男主角的公布:52岁的奥地利演员克里斯托弗·瓦尔兹首提首中,第一次来到柯达剧院就拿下了奥斯卡影帝!
“啊,又不是莱昂!”艾玛·斯通蹦起来,失望地碰倒了一桶爆米花,“奥斯卡对他太苛刻了,泰坦尼克号不给他提名就算了,他那时候还年轻。但当年卡西·阿弗莱克也那么年轻,毫无名气,结果遇到他首提即中……这已经很过分了,但瓦尔兹比他大十多岁,甚至还是个奥地利人,碰到莱昂怎么还是首提即中!”
“可能他旺对手吧。但你不得不承认,卡西和瓦尔兹的演技远超莱昂。”沙库尔一针见血地说。同时她也感慨,好莱坞不愧是登峰造极的造梦机器,让一位在欧洲蛰伏几十年的演员,提名即加冕,一步就踏足星光之巅,仿佛童话般美好到不真实,简直是给所有来好莱坞追梦的底层演员注入一剂最强的兴奋剂。
即使隔着转播屏幕,也能感到内场那疯狂的掌声有多热闹。而且看着不得不笑容满面地起身恭喜瓦尔兹的布拉德·皮特,凯瑟琳觉得,此刻的布拉德其实没准也值得一个小金人——他看上去好像真心实意在为瓦尔兹开心。
“我一直渴望发现一片新大陆,本以为必须朝这个方向前行,这条航线上只有我孤独一人。”瓦尔兹被昆汀和跑过来的布拉德推上舞台,他声音颤抖,仿佛陷进最深的梦境难以自拔,“但后来有人把我介绍给了昆汀·塔伦蒂诺,他正筹备一场探险之旅,凯瑟琳·霍丽德帮我登上了这艘船,布拉德·皮特也在船上。还有梅拉尼·罗兰、丹尼斯·门诺切特……每个人都帮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昆汀,这位无畏的探险家用他那非传统的导航方式,驾驶着这艘船横渡大洋,凯旋而归。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我永远无法报答这份恩情……”
掌声护送他上台,又体贴地陪伴他下台。凯瑟琳想起刚才和妮可说的什么,但感到此刻已失去再谈的意义。
但也许是命运使然,下一个节目是斯坦利·库布里克逝世十周年的纪念活动——同时也是大开眼戒上映十周年。作为大开眼戒的男主角、库布里克的抬棺人,汤姆·克鲁斯快步上台,以肃穆的态度向这位影响他太多的伟大导演致辞感谢。
凯瑟琳瞄了一眼妮可。见妮可没有无视前夫的意思,于是她也站在原地没有挪步。而她们斜对面的玛丽昂·歌迪亚和哈利·贝瑞,也在悄悄八卦她俩。
在汤姆快下台时,妮可垂下眼睫,忽然说:“在刚刚拍大开眼戒的前一个月,我和汤姆都很兴奋。”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特柳赖德的阳光格外灿烂。汤姆当时搂着我,激动地说等到我们七十岁,彼此白发苍苍,像今天这样坐在暖和的前廊上回顾往昔时,我们一定会想:上帝啊,我们竟然和库布里克一起拍了这部电影……”
同样是回忆往事,妮可也是笑着说的,但并没有任何乞怜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唏嘘过往。
在镜头不再给到汤姆后,妮可转过头,和凯瑟琳对视:“我演过弗吉尼亚·伍尔芙,她为我带来了小金人,但直到参与了朗读者的制片工作,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一间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所以我始终认为……大开眼戒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电影。这与票房和奖项无关,也并非那个角色有多好,只是,它给我的人生带来翻天覆地的真切改变。汤姆大概也是如此吧,即使他因为繁重的表演患上胃溃疡,即使他耽搁了宝贵的三年,即使在拍摄了95遍穿过一扇门的简单镜头后,他也从未对库布里克说过一句坏话。”
凯瑟琳隐约捕捉到她在暗示什么,但又不愿去想。
但妮可无视了她的不情愿,而是直抒胸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可能是泰坦尼克号。所以电影就像潘多拉魔盒,在开拍前,永远不知道这部电影会带来的是欢笑还是泪水。但我已经度过了那个阶段,现在还停在这里的是你——不过从我观察来看,你和莱昂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吵吵闹闹了,也许有一天,你们也会像我们这样。”
“以前是我吵的吗?”这下凯瑟琳就有话争辩了,她忍不住跺脚,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吧我也吵了,但又不是我先挑起的!”
“我知道,我知道……”妮可好脾气地附和,但还是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你是最好的,哪怕在好莱坞之外,你也很好,莱昂从前根本配不上,现在勉强有一点进步。我只是觉得好奇,不知道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或者说……你已经穷尽了好莱坞所有女演员能做的事,所以我完全无法预估你未来还能有什么成就。”
“所以我希望阿凡达能成功,”妮可感慨地看着她,仿佛穿过时空的影子,朝十多年前,在伦敦和汤姆一起遇到的那个和妹妹玩卡丁车、为泰坦尼克号焦虑的年轻女孩,投去温柔的一瞥,“你是创造奇迹的人,所有人——好吧,不包括梅丽尔,大部分女演员都在期待着你,最终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因为你在给她们的未来放置全新的路标。”
“妮可,我该怎么办啊。”此刻的凯瑟琳看上去迷茫到语气呢喃,妮可忍不住问:“怎么了?”
“你太温柔,太善解人意了,我觉得我真的有点爱上你了。”凯瑟琳突然握住她的手说。
妮可当即被吓得后退一步。
“我在逗你,妮可,你这样慌张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对不起,我没忍住。”终于掌握话语主动权的凯瑟琳咯咯笑着把她拉了回来,然后认真地说,“谢谢你的安慰,我好多了。我能抱你一下吗?”
妮可还在宕机状态,一旁的哈利·贝瑞已经急不可耐:“抱吧!再不抱我们就要上台了,要是我能叫摄影师过来拍一张给汤姆看就好了!”
恢复过来后的妮可不再淑女,给了她们每人一个中指。嘻嘻哈哈时间结束,凯瑟琳对助理说:“把防水眼线笔拿过来,再给我补一遍吧。”
“你已经非常美了。”玛丽昂·歌迪亚由衷地说,而妮可哼了一声:“再补小心变成烟熏妆,糊得连睫毛都看不到。”
凯瑟琳不为所动:“等下信封里如果真的是安吉的名字,我激动哭了弄花妆容怎么办?要是娜奥米·沃茨拿奖,我不信你会不哭。”
这个理由让妮可无法反驳。所以在凯瑟琳最后一次补妆结束后,她们五人走到上台前的候场区(还偶遇安妮斯顿去后台休息室——显然是不想被等下安吉丽娜的结果打扰),普华永道的会计师把密封信封从带锁公文包中取出,递给玛丽昂——然后这位去年的影后、盗梦空间的女主角忽然有些踌躇。
“凯瑟琳,等下要不还是你站在中间吧?你比我更合适。”片刻后,她小心地这样问,像是在担忧什么。凯瑟琳愣了一下,然后在梅丽尔似笑非笑、妮可叹息的目光下,她立刻拒绝:“不,亲爱的,你是去年的赢家,这是你应得的位置。”
颁奖典礼经典的过渡配乐《奥斯卡号角》已经奏响,她们按照彩排顺序,依次走进这个在极致打光下如同烈焰的水晶舞台。
凯瑟琳候在妮可·基德曼之后,对这套流程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心里开始胡思乱想——其实在瓦尔兹获胜后,女主的范围就已经缩小到两个人身上。因为去年影帝影后都是外籍,今年影帝又给奥地利人,那凯特再厉害也只能被pass,好在她还有一部听说也很优秀的朗读者,明年就能上映,说不定可以吃一下学院的补偿红利。艾伦·佩吉太小,梅丽莎·托梅太大且拿过奖,都pass,只有安吉和安妮海瑟薇有可能。
因为前者是两千万俱乐部的票房大咖,她拿奖一定能掀起收视率狂潮,而且演的是学院最爱类型之一的母亲+传记片,成片整体也不错,自己也刚生了双胞胎没多久,人设是好莱坞典型的浪子回头,要拿奖似乎说得过去;后者是年轻的当红明星,潜力无限,学院的习惯就是为未来之星造势,如同十年前学院给格温妮丝·帕特洛小金人一样(那会儿诺丁山还没爆,泰坦尼克号的红利主要是莱昂在吃),给安妮的话,就算是给80后设一个领头羊。
“请欢迎《死囚之舞》,哈利·贝瑞;《藻海无边》,凯瑟琳·霍丽德;《玫瑰人生》,玛丽昂·歌迪亚;《苏菲的抉择》梅丽尔·斯特里普;《时时刻刻》妮可·基德曼……”
两边buff都叠满了,学院到底会给谁呢?凯瑟琳这样琢磨着,几乎在妮可介绍凯特时走神:“凯特·温斯莱特,你每饰演一个新的角色,你都将不可能的界限推得更远。你在革命之路里精湛的表演,融合了你身上一直令我们着迷的气质,激情,敏感,脆弱,和惊人的深度……”
“1928年,一位丢失唯一爱子的年轻母亲,”凯瑟琳站在妮可身边,熟练地背诵台本。她的影子在背后硕大的直播荧幕的衬托下显得小小的,而银幕很快分为两块,记录她和安吉长久的对视,凯瑟琳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安吉的祖母绿耳坠也在猛烈震颤,“在腐败警方的胁迫下,被迫参与遮丑行动。这是一位旧时代女性的命运,但在安吉丽娜·朱莉的演绎下,焕发出了新生的神采。她展现出了坚定的信念和毅力,正如她永不忘自己的孩子那样,好莱坞早已将她铭记于心……”
安吉丽娜并非反应最大的提名者。在玛丽昂用她迷人的法国口音介绍时,安妮·海瑟薇已经捂住胸口,双目含泪:“安妮·海瑟薇,你在《公主日记》和《穿Prada的女王》里的表演令人着迷,今年在《蕾切尔的婚礼》中,你勇敢地踏入了一个与痛苦和毒瘾抗争的女人内心,我认为你是所有年轻女演员的榜样,因为你不吝于表现角色的正反两面……这是你的第一次提名,我相信这只是开始。”
“说到最后,”玛丽昂突然开了个小玩笑,“对了,你的歌真好听,我很喜欢,继续唱下去吧。”
安妮这下真的哭着笑了出来。梅丽尔·斯特里普和哈利·贝瑞同样致辞后,五位影后聚拢,站到了最中央的颁奖台。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神仙阵容的颁奖嘉宾——“And the Oscar goes to……”玛丽昂拆开信封,在看到名字后直接递给了凯瑟琳,然后五人共同念出:“Angelina Jolie,Changeling……”
由于这次核心区明星坐的都很近,以至于投给五位候选人的屏幕上都有旁边的嘉宾出镜——谁也没想到,比起怔了一秒后才跳起来尖叫、拥抱女友并亲吻她的布拉德·皮特,凯特旁边的莱昂纳多居然是屏幕上第一个鼓掌的男星。
“这是安吉丽娜·朱莉第二次提名,第二次获奖,她在第72届奥斯卡凭借移魂女郎获得最佳女配角……”
两提两中,这样的奖运堪比希拉里·斯万克,但又比希拉里更上一层——因为她还是个两千万俱乐部的世界巨星。布拉德感觉自己已经精神分裂,灵魂仿佛被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在咧嘴大笑,欢庆女友的成功;另一半在深深地质疑:为什么,凭什么她如此幸运……
五块屏幕重合在了一起,镜头追逐着凯瑟琳·霍丽德提着裙子跳下舞台,扑进了安吉丽娜的怀里。在台下深深拥抱后,她又把安吉丽娜拉了上去,波浪般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整个剧院的上千名嘉宾都站了起来,为赢家献上掌声——
布拉德顿时觉得自己的恨意比地狱的绿火更怨毒:他从韦恩斯坦那里截走无耻混蛋,交由凯瑟琳手上,一是知道昆汀的电影特别捧人,二是想沾凯瑟琳的光,凯瑟琳不可能靠无耻混蛋拿奖,她又参演了,pr资源稍微分润他一点就是很大的助力……结果凯瑟琳居然反手插他一刀,把瓦尔兹捧上来……现在,安吉也是影后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走莱昂的霉运,从此屡提不中!
“我没有想到过我会第二次站在这里,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知道布拉德和孩子们会为我感到开心,布拉德,你的支持和引导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成为可能,玛切琳,你和你的弟弟妹妹是我快乐的源泉……”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布拉德究极复杂的思绪,他再度扯出含泪的激动笑脸看向舞台,他的女友握着小金人,声线难以抑制泪意,“感谢学院,感谢伟大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感谢华纳公司……我的母亲热爱艺术,也热爱电影。她支持我做的每一件疯狂的事,但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她的事业,没有展示才华的机会,她的遭遇和她无私的爱让我意识到,我有多幸运……”
大家注意到,如同九年前获奖时一样,她并没怎么提她的影帝父亲——上次她感谢薇诺娜的单词都比提父亲的多。
安吉丽娜停了下来。侧前方有人举着45秒的倒计时显示屏,现在只剩10秒,数字已经从绿变黄,很快会变成红色——而安吉丽娜在这时终于流露了好母亲、好女友、好女儿之外的一点痞气,就像当年的茱莉亚·罗伯茨一样,她笑着说:“别限制我发表获奖感言的时间,反正我不可能再上台了。”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凯瑟琳。她们双手交叠,共同覆在小金人身上:“我们曾经共同在西好莱坞租房,一起从籍籍无名走到现在。那时候,我们在电视机里看朱迪·福斯特拿到第二尊奥斯卡,我们尖叫、欢呼后,又相互依偎,期待未来,但从来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有这一天……”
她们一黑一白的裙裾仿佛在此刻融合成一个时空穿梭的秘境,让数千公里外的艾玛·斯通的心脏快跳,她几乎着了魔地盯着屏幕,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她以一种虔诚的态度思考,亦或是祈祷:
是啊,她们都曾经默默无闻,仰望着举世瞩目的朱迪·福斯特。而她现在,住在她们曾住过的小小公寓里,也在小电视机前仰望着她们……只要她足够诚恳努力地表演,谁说她没有站上舞台的那一天呢?
“有人曾问过我,做母亲后,我还是个坏女孩吗?现在我可以回答。我仍旧是个坏女孩,只不过,我不再彷徨了……”在熔岩般的光照下,安吉丽娜脸颊旁的祖母绿和凯瑟琳那水润的绿眼一样,仿佛散发着恒久的魔力。安吉丽娜揽着她的腰,端详片刻后,突然又笑了起来:“开场的时候,我们的主持人问,谁会在今晚亲吻凯瑟琳。我想,这个人大概非我莫属……”
不同于索菲娅的热情爽朗,她只是微微垂首,把一个鲜艳的唇印轻柔地印在凯瑟琳右侧的脸颊上。
在欢呼声中,布拉德转身看本,觉得彼此都像绝望的同夫——不过本的头却歪向另一侧。布拉德悻悻回头,却发现汤姆在盯着莱昂(第一排的座位已经完全混乱了,他们现在坐的相当近,背后的照片纸也早就乱得不像样子),于是好奇心作祟,他也跟着看过去:莱昂刚才发什么神经,怎么比他还先鼓掌,简直是故意拉踩!
但莱昂看上去完全沉静下去了,再也没有一丝跳脱的感觉。察觉到汤姆的眼神,莱昂也回以微微一笑,然后如他所愿,汤姆那双可恶的绿眼睛从他身上不辨情绪地掠过,似乎是故意看了一眼今晚沉默不语的本,然后又看回舞台上。
椅背上贴的照片纸,有许多早已被扯掉了,但有的似乎还留在人心里。于是莱昂也看向本,他的嘴角再度上扬,这次笑容里流露的礼貌也无可挑剔,但他今晚第一次对本开口的声音,此刻像毒蛇吐信般滋滋响着,无法被忽视地钻进本的耳朵:“祝愿你也有她们这样的时刻,霍丽德先生。”
莱昂满意地看到,本因为这个称呼面色铁青了一瞬,再也没有前几年那种不要脸的从容——换成从前,本肯定会笑容满面地说“真遗憾,我知道你特别想当霍丽德先生”,或者说“可我已经比你多一个小金人了”。
但本没有。真有意思,是什么改变了本,莱昂怡然自得地思索着(他并没有因为安吉丽娜拿了影后而过多痛苦——已经发生的事又不能时光倒流改掉,何必折磨自己呢),是因为城中大盗成功,还是男人都那个德行,总会忍不住的,就像他一样……
而本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头戴祖母绿冠冕、一身金箔绿裙的凯瑟琳。在卡西发表获奖感言提到他时,凯瑟琳回头,对着马特露出那令他一生都会为之悸动的甜美笑意——他也多么想拥有、收藏那么一瞬,哪怕只有一瞬,因为那就已足够给予他无数日夜的安全感。但即使他们已经结婚两年有余,他也从未真正抓住过那一瞬。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电影,那可怜的作品履历……他当然抓不住。
双手仍然机械地随着潮水般涌起的掌声动作,而他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让他坚定:他非得拍一部所有人都不得不称赞、不再把他当成霍丽德先生这个附属品称号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