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撕裂。再生。
支配诅咒,如咒术师一样战斗。为什么能够做到?
答案是:一直都可以做到。
领域已经开始瓦解,被天空包围的视野里,那片深蓝如墨的水色天幕所浸泡的,亟待打捞的宝石闪闪发光。
污秽的城市,没有被污秽星夜炫耀着它的美丽。
夜风拍打在身上,我不禁微笑了。
总有人,甘心于无止境的战斗,在人海的岛屿之间奔波,祓除堆积变质的诅咒。
在繁华热闹的街巷间,被无下限包裹的蓝眼睛的男人,真的是很孤独的动物。
我忍不住想,五条悟这时在做什么呢。
头顶的夜空重新变得黯淡,天空出现了天蓝色的光,我瞪大眼睛。我看清了光线之后的人。
“——五条先生?”我飞快将刺刀藏回裙底,心脏咚咚跳,我有点想说点什么。此时最炫丽光芒后映出身影的男人,将整片天空的光砸过来。夜风微微卷入暖意,原本嚣张的诅咒瞬间被压制住了。
“我其实也很擅长细心的工作,好了,该轮到我华丽地登场了吧,趁着领域没彻底消失,干脆一口气解决掉。”
五条悟轻轻取下眼罩。
发光的六眼出现在黑暗中。
他出现在我身边,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心跳声更大了,失去控制的无名诅咒顿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我试探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压着唇角把浮现在脸上的微笑隐去,眼神飘远。
世界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
“术式顺转,苍。”
注视着被击中的女鬼玲奈,手上升起一轮蓝色的人造月亮。
无下限的苍!
无限极致收束,化作恐怖绝伦的引力,几乎要把整座建筑连根拔起。轰隆巨响!恐怖的质量碾压过废墟,诅咒无处藏身,发出哀嚎。在一切降临前,五条悟将我抱离了地面。
这片天地已是最强咒术师的领域,数不清的诅咒卷入其中,被咒力吞噬。
女鬼玲奈的惨叫短暂凄厉,被击中后,它的身体瞬间崩解,绝对没有办法再生了。
我被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折磨着。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希望能抱一抱他们……
突然就理解长谷川看到诅咒遭到祓除的怨念了……好想使劲抽五条悟啊。
他身上的甜甜的香味,隔绝了弥漫在污浊之夜的阴森寒冷。
直到这时,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下来。
废墟彻底散去,夏日的夜晚恢复正常,天台上却出现了一道矮小的人影。五条悟似乎也有些意外,他银色眉毛舒展开,说:“小夜相信灵魂存在吗?”
“玲奈。”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皮肤就像雪一样白,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了半腰,一双温和的大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原来灵魂毫无污垢的她,真的是个天使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她蹲下身,还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不知所措地蹲伏在她面前。
它颤抖着,摇摇晃晃,简直跟流浪猫没两样。
过去所尝到的期待祈求悲伤愤怒绝望如同呐喊一样爆发。
鼻腔似乎被堵住了,眼眶渗出泪水。它对视着,难受地大喊:
【玲奈玲奈玲奈……!】
它哽咽着:【老夫……我好想你!喵呜呜呜!……】
渣猫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玲奈抱着猫鞠躬,试图止住它的泪水。
她露出为难又抱歉的表情,试图说点什么,也忍不住开始哽咽了:“每一天都……很期待——我很害怕,就算诅咒也改变不了什么……”
晶莹的泪水划过脸颊。“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谢谢你,一直为我拼命努力……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但是必须要告别了……这是,从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
一人一猫紧紧抱在一起。
他们微弱的哭泣混入夜风的喧嚣之中。
为了这一刻的短暂相聚所付出代价,真的值得吗?
被爱的情感,被遗忘的情感,点点滴滴地复苏。因为不敢面对,玲奈被诅咒成为女鬼,因为诅咒消失,她终于恢复生前的面目,带着笑容消散。
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的,就连诅咒也会死亡。
我猜想——玲奈这次是幸福地离开的,她守护了猫的思念。
因为【这次可以忍耐了,老夫以后不会再哭了。】
可是,她仍然会离去,带给猫更加深沉的孤独。
如果可以,我很想为他们流下感动的泪水。
但我的眼眶是干涸的。
正因为失去的事物永不复返,我才不想让自己后悔。
只微微一动,五条悟的视线立即落在我身上。
湛蓝欲滴的眼睛,有磷火般燃烧的感觉。
他真好看。
想让他担心一下。
“您怎么才来,人家好怕。”
我扎进他怀里,眨着星星眼娇娇地控诉。
“……假的,是演的。”
说的在理……
请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只好慢慢把视线从五条悟身上移开。
难得明亮的心情反而被弄得乱七八糟。
“您刚才好帅,”我故作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贴近胸口把他搂得更紧:“那个,人家心里……比之前告别的时候更加开心呢。”
“冷静一点,跟我演也没用……不过我接受你向我撒娇。”
他的声音又柔软又轻快,像在耳畔嬉戏。
“这里——”
他的笑意闪闪的,伸手轻轻捏了把脸颊。
“脏了。”
太近了,眼结膜晕开的淡粉,形成了天然的眼线,银亮睫毛恰到好处地生长在眼睑边缘,就像银色卷翘的花开。霓虹蓝色的眼眸,像被花簇守护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的态度称得上和颜悦色,不知为何竟心虚了,忍不住抠紧脚趾。明明早就是久经考验的女演员,一起玩过很多场游戏,还是会为不配合的对手戏紧张。
“小夜很强呢,最后没有我也能解决。我还是想保护你,好不好?”他轻声问,蓝色眼眸清晰坚决,没有任何动摇。
我盯着他看,然后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感觉脸热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
“它要跑了。”
真是贼心不死啊。
五条悟注视着渣猫直到消失,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它现在元气大伤,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兴风作浪了。”
“为什么?一旦跑掉会很麻烦吧。”
“你有很多疑问吧?”五条悟说。
“它是特级诅咒。”
“传说猫有九条命,杀起来很麻烦,它喜欢在市区出没,我的术式会波及到普通人。”他向我解释。
“它能复活?它的术式好像有些特别。”
“这家伙一直大摇大摆地闲逛,无论祓除多少次还会出现,早就登记在窗里了。”五条悟说:“不过它也算占据了生态位,像猫这种常见的诅咒,一旦诞生特级就不会再出现同类型的咒灵,与其没完没了地追杀,不如留着避免更难缠的出现。”
“这样……希望会这么顺利吧。”
这算是官方盖章?这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居然渣猫有免死金牌?
有一说一,它在特级里偏弱了,变形术式也没有攻击性。它似乎有某种方法掩盖咒力,甚至两次都是它主动出现渣我的,特别自来熟,跑路也绝不留恋,优哉游哉,到处找冤大头蹭吃蹭喝。
希望它从此长个教训,好自为之。
最强咒术师也不可能次次都放海。
在成年人的世界,无论找到的借口多离谱,都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我摆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如此。
不愧是五条悟。
五条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这个以随心所欲闻名的男人,偶尔会展示多余的温柔,他很强,很多事于他只是举手之劳。他可以去嘲笑存在于世的罪孽,宣告污秽应当消失,只是因为他可以做到。
但是他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更喜欢。
“五条先……”“小夜。”
真是的,该如何是好。
都怪他突然说了奇怪的话,让气氛都变得奇怪起来了。
“要不要上来坐坐。”我眨巴眼:“辛苦了。”
“是啊……是这样啊。”
他自顾自地说:“也没办法。”
“五条先生,不只是重要的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话,也请不要憋在心里。”
心怀鬼胎的两人默契地说着破绽百出的对话,搂搂抱抱地走过狭窄的楼梯,将彼此的气息呼入胸口,直到脸颊都在发烫。
然而。然而——
房间宛如遭到爆炸洗礼强盗洗劫,墙破烂得像纸糊的一样,敞开的窗口灌着夜风,玻璃碴从卧室倾泻到客厅,簌簌闪光。然而没有一个人考虑过要先放手,或者提议转移到风景优美鸟语花香的好去处。
我别别扭扭地说:“家里是有些凌乱不堪……然而,然而……”
“仔细看看,别有一番风味啊。”五条悟接过话茬,仍旧笑容繁盛地搂抱着一阵踱步。
——?
“沙发摸起来真软。”
“这个位置就很不错。”。
“有透明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
不禁有些慌张了。
“我们偶尔也保持这样的关系见面吧,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新体验。”
“……??”
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