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敌人,远比出现的敌人更可怕。
他倒霉的同伙们已经坚持不住了。
“都怪那些行动组的人,是他们先撤走……”
电光火石的一瞬,安室透却不期然一颤,找到了让自己心觉不对的地方——
一个意外的、在行动中置身事外的人。
不知何时起,所有人默认了朗姆的主导:朗姆负责着情报和地区的后勤工作,他在武器转运上忙前忙后,并不出人意料。
朗姆是一个细心为组织着想的人。组织的物资,他只有亲自吃掉才觉得放心。
这盘局里唯一的变数,是琴酒。
作为行动组的头目,琴酒理所当然更有权利接手这些行动;但打从一开始,琴酒对这次物资的接收,就表现得疏于过问。
尽管琴酒有现成的回应,以需要准备山里的行动为由,他对朗姆近期的种种不安分的小把戏都无动于衷;
但在安室透看来,这也最多只是借口。
——因为他知道,关于进山的种种事宜,琴酒早就筹备好了。
这是让安室在最开始,便隐约有心觉不对的一点。出事之后,他更是怀疑,琴酒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才借此坑朗姆的人。
更何况,这家伙手底下匀出来的帮手,遇到情况后果断放弃物资逃跑,任朗姆的人自生自灭;甚至,安室因此怀疑,琴酒故意引朗姆以为自己能吃下这批物资,把物资安置去朗姆的据点,任朗姆的人处理、结果被公安追到。
这可真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怀疑。
这背后指向的可能,叫安室不愿在此时深想,以免蒙蔽对当下的判断。无论是内部藏了老鼠、还是蛀虫,只有坏和更坏,哪一样都没有区别。
这些敌人的野望必须被焚毁,安室透更下定了决心。
然而……
还远不到收网的时候。这一箩筐的杂鱼,不应该打乱他们的布置。
而现在,鱼群的惊惶已经按捺不住了。安室透不打算放任他们——
如若外面真有他的同事的埋伏,他既不想造成计划外的受伤;也有着充分的自信,预读他们的包围战术,借台饰演一场漂亮的、小小的‘胜仗’。
他不留痕迹地插话,找了个再恰当不过的机会,和同伙辩论起突围的办法。随着他说话,慢慢地、那些人的面孔按捺下了恐慌的神色,一张张朝他转过来。
安室透站起来,脸上面具似地带上笑。
他已将气氛鼓舞起来。众人阴郁的躁动逐渐消散了。不知不觉,即便他是个新人,大家倒是开始听他的了。
不能叫太多人折在这里。输得太明白,朗姆就要放弃他们了。
*
这群人从网中逃走的时候,有另一尾鱼在荒野上游荡。
景光胸前挂着相机,一身厚厚的冬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堆得看不清脸:无人质疑这样的装扮。
天边渐渐发灰、发暗,直到乡野间零星的灯闪烁起来,逐渐亮起家的暖光。
景光独自往目的地走去。联络人等候在那里,向他招手,像是一柱炊烟。
景光走近,轻盈打了个手势,证明此时无人跟随。
然而,即便时间似乎充裕,他并没有留恋先头这一点寒暄的时间:
“互助会与长野的失踪案似有关联。”
——他还没细说,就紧随着扔出下一点。
“目前已知的两个名字:木本高辉、沼田直树。互助会的干部。”
他简洁地汇报——这是他们约定的习惯,以防会面被不可预知的意外打断。
联络人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点了点头。景光缓了口气,低声道:
“木本高辉,是我这一批的负责人。他是负责「那一边」的干部。”
他这条线的干部名叫木本高辉,景光尚未见过对方的真容。互助会内部,有一部分干部被称作「那一边」的人,而木本高辉正是其中之一。
另外,虽然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拗口,但景光已经分析清楚了——
互助会成员口中的「那一边」的人,其实是一个简称;其指的是那些负责与「那一边」联络的人。这些人看起来与其他互助会成员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不过,景光目前还不知道「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是某一个势力还是什么代指。
“收到。辛苦了。”
景光的状态似乎有些紧绷。联络人察觉到这点不同,轻微地安抚景光。
而对景光这段时间的工作,联络人是真心实意感到满意和赞赏。
景光参与长野的工作时间不久,就已经帮助他们掌握了不少情报,并在目标组织互助会暂时扎住了根基。景光以这份‘清扫者’的投名状,似乎已经开始能接触到干部的少许工作边缘了。
“而另一位,沼田直树……”
景光向联络人汇报,在之前去学校里调查的时候,他所遇到的另一个干部,沼田直树。对方主动和他确认了身份,这是景光意外面见的第一个干部。
“他自称‘直树’。我也设法在学校确认,他工作时登记的名字为沼田直树。”
“暂不清楚他负责的具体事务。”景光总结他这方面的情报,“会里的干部似乎彼此直接以名字相称。”
“那么……为什么开始调查学校呢?”
联络人遂问景光。景光犹豫措辞了片刻,把和警探的意外相遇、以及那晚三人的谈话挑拣重点,汇报给了联络人。
原来如此,联络人有些忧心地皱了皱眉头。
景光和哥哥的见面,显然是他们不乐见的;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变故:
“没被「拆穿」就好。诸伏高明警官忽然从须坂调回这里,我们没及时发现并通知你,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他的意思是,可以接受这些表面的遮掩。诸伏高明的知情,不算是计划中不容出现的一笔。
对于这条界限,他们似乎也保留着某种默契:只要这层默契仍受维护——
即便诸伏兄弟有过接触,只要景光的伪装身份没被叫破,他也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景光在互助会的行动,原本就是利用了自己‘当地人’的身份。他的档案只是稍加修饰,将事实勾勒出相反的风味。
此外,联络人并不十分反对景光和警探接触,只是有些猝不及防。但即便如今得知了景光与对方打的交道,联络人也没有再提供给景光更多关于对方的情报:
“可以适当打交道,但也不要太过度接触。……毕竟,我们的工作目标不同,若是交集太多,反而可能会引得对方的部分出岔子。”
“好。”景光察觉到,警视厅那边对警探的背调,可能比联络人说出来的更多。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正如传言所说,高桥廉的确一开始就是被警视厅特意聘请来的。尽管在那位警探的行事中,见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影子——又或者里面有对自己人也不容分享的信息。
景光皱眉沉思的神色,引得联络人对他一笑。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联络人宽慰道,“你在近一两个月里取得的进展,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想想吧,这会儿你的同期,还都是才刚出警校的愣头青呢。”
这句宽慰并未抹去景光脸上的沉思之色。
半晌,联络人才从景光的脸颊上,捕捉到了细若游丝的一点熟悉的微笑。他轻轻吁了口气,又露出那种训练时、乖巧得令人不忍责备的表情。
景光问:“……我应该暂时退出吗?”
“为什么这么问?”联络人不解道。“当然不行。——你现在正是时候。”
经由这次情报交换,他们显然都知道——景光似乎正有机会在互助会更进一步,探寻它的秘密。
也正因如此,对方的拒绝脱口而出。
审视的目光转瞬即逝。在掷出拒绝后,联络人已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句的不妥,不禁对自己皱起眉,视线懊悔地弹动了一下。
景光不闪不避地迎上这道目光:“我明白。”
对于自身今后的任务,他并非退缩,也绝非畏惧。唯一令人宽慰的是,对方并没有继续误解他的意图,而是担忧地注视着他。
“只是……”
景光这才肯说,上次与警探见面,警探建议他「尽早出去避下风头」。
联络人面上一肃,明显重视了许多。他似乎开始考虑,但毕竟还是犹豫:“……再说吧。”
“家里很看好你这边的工作。”联络人委婉地表态,向景光说道,“何况,你原先传回去的消息都很好,大家期待你能更进一步。”
“除非,出现了一些我们难以想象的变故。”
上面想必不肯在这时候放弃。就连景光也是:他很难说服自己在这时退出去。
联络人开口,打断气氛的凝滞。景光与他默契地暂时避开讨论退出一事,再次补充交流起情报,利用这一点难得无打扰的时间。
“有关环保社的案件,长野警署方面会援助我们的调查。”联络人说,“你说互助会与那些学生有些关联,那么你这边也要小心。”
“就算是和孩子打交道,也一定要谨防身份的暴露。尤其是——若不得不和警察共处,一定不能叫别人瞧出你的倾向。”
景光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相机。
谈话的最后,他再度提起那个建议:
“我会传达给上级。我们会考虑。同时,如实在遭遇到来不及告知的险情,我方也必会理解、并支持你自主的决定。”
“如果你察觉到有危险,一定要注意,首先保护好自己。”联络人不忘叮嘱景光,“……不要冒进。”
……
景光知道,更多时候,犹豫才是最奢侈的选择。
就算退避,又要退去何处?
至此,景光也尚未考虑真正退出的事宜。他潜意识地忽视了一件事:实际警探建议他的,是让他临时借着另一段浮木,挣出眼前的漩涡。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也没必要再为此犹豫了。没等景光的联络人从上级处取回意见,一枚变故的石子如约砸落——
须坂二中案发之后的第五天,学校街后的小巷里,一行路过的学生无意间发现了那位悄无声息的清洁工。
沼田直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