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赝品,”满天胜闭着眼说,“果然一只真的都没有。”
殷漱蹲在地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赝品,沉默了。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的赝品在心里默算脚程,那些被审问的妖物说卖家是红妖怪出售的,北市里戴面具的红妖怪贩子何其多,这线索跟没有一样。
靴神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神龛底下那窝野蜘蛛都惊出来了,却没搜到别的线索。
殷漱在庙门口站了片刻,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积灰,确认没有新脚印,才转身往回走。三人一狮沿着田埂小路折返时,月壳已经沉没,田间虫鸣已经稀落,宿露沾湿了靴面。
走到半路,殷漱想起什么,脚慢了下来,“杞杞,你将参加的展,是不是就在明日?”
满天胜见照夜正停在路边扯草叶嚼,闻言抬头:“什么展?”
武杞杞认真道:“当然是新构履艺,轩辕师傅准备了好些天。”
照夜把草叶吐掉。
殷漱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赶快走吧,天快亮了。”照夜甩着尾巴跟上殷漱,武杞杞拍了拍满天胜的肩头,抱着布衣,缀在后头。
三人一狮朝镇上那座最大的靴人堂走去。
武杞杞先去后台换装,殷漱与满天胜步入了靴人堂的正厅。厅内的喧嚷比她预想中热闹,来往的宾客衣冠楚楚,靴履窸窣,三三两两聚在柱旁低声交谈,周遭浮着蜡油味。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新构履艺雅集”六个大字,墨色饱满,笔锋遒劲。底缀着一排小字,列着当日演出的名录和人名。
殷漱见满天胜在正厅旁边的茶室吃早饭,也买了茯苓山药糕装盒去找武杞杞,走到柜桌前,对那位束着高髻的女子问:“我是演出者的朋友。”
“请问是哪一位?”
“武杞杞。”
柜头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目光沿着名录滑下去,找到了名字,抬头笑了笑:“公子,请您稍等。”
殷漱点头,目光落在台面上一叠散放的纸笺上。
纸笺印着雅画集的,上头画着一只高高抬起的黑靴,靴尖微翘,墨线勾得颇为生动,“这个可以给我一张么?”
“可以。”柜头抽了一张递来。
殷漱道了谢,正要再问座席的事,便听见柜头的声音又扬起来,带着更加客气的腔调:“欢迎光临靴人堂。”
殷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墨绿衣裳的男子款步走到台前,身量纤细,腰间束着一条银链,行走间银链轻撞,发出泠泠的声音。
面容罩着薄纱,遮住大半张脸。
“麻烦给我两张签帖。”那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柜头应了声“是”,低头便开始翻签帖。
殷漱眉头微动,将手里的签帖往台面上一搁:“那我的呢?”
“烦请公子略等片刻。”
殷漱指了指自己:“可是我先来的,这是为什么?”
柜头抬眼,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烦请公子略等片刻。”
殷漱还想再说什么,瞥见那男子微微侧过头来。
殷漱心头莫名掠过熟悉,这人的身形气度,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柜头已经将两张签帖递给了戴薄纱的男子,又转头对殷漱低声道:“实在对不住,这位是我们靴人堂的贵客。”
“不必解释了。”殷漱摆了摆手,目光仍追着那男子的背影。那男子不紧不慢已经朝里间走去,腰间的银链随着轻轻晃动。
当时柜头后不远处的门开了,轩辕忘珏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色的长袍,袍面暗绣着繁复的花纹,比殷漱那次见到更端庄。
轩辕忘珏一眼便看见刚进门的男子,脚微微一顿,迎了上去,在几步外站定,微微垂首。
“师父。”
男子停了脚,抬手摘了纱来。
殷漱这才看清他的面皮,面皮表面流动着八彩色泽,正是拓山氏后人。他的年纪约莫五旬上下,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致,只是眼神锐利,嘴角微撇。
轩辕忘珏在他面前姿态恭谨,微微垂着头,可殷漱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师父,好久不见了。”轩辕忘珏的声音听不出喜色。
拓山藻扫一眼厅内的布置,嘴角一牵:“看起来很盛大。”
“托您的福,靴人堂总算有点规模了。”
“那恭喜你了。”拓山藻重新将面纱架上耳朵,“可不可以帮我处理一下?”
轩辕忘珏转头对柜头说:“劳驾你了,帮师父安排一下座席。”又转回来对拓山藻微微躬身,“没想到师父肯赏光,实在感激。”
拓山藻淡淡哼了一声:“现在不看看这些货色的话,等到垮台了,想看也看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