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共用一只眼眶,殷漱在心里和游子吟对话,眼睛却没有眨。
从外面看,游子吟正站在林间小路上闭着嘴,眼神却片刻清明片刻慌张,像两只眼睛在演三只眼睛的戏。
殷漱觉得这样太诡异了,眨了眨眼,问:“游子宴和游子濠呢?”
游子吟在心里答:“哥哥们和晴卿都不见了,我出来的时候,不是在死水荡,不在黄鳝滩,只要不在灵堂里就好了。”
殷漱心头一沉,莫非离人杵阵出了问题。或者回无望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出去。
重明瞳一跃,游子吟的身体纵上了菇头。踩在一伞上,蘑菇弯了弯,高处四望,宿雾里月光被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一片黑色。
游子吟新奇道:“殷殷,你怎么做到的?凭着重明瞳,你都能助我蹦菇头?”
殷漱没有回答,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正在踉跄走来。
灵瞳捂了游子吟的嘴,游子吟闷一声来。
重明瞳带着游子吟的身体,悄无声息爬上了旁一株菇大杈,躲在浓密的蘑菇后面。
蘑菇晃动,夜风穿过菇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野径尽头的人影越来越近。
定睛一看,来者是晴芳好。只见他浑身泥,发散颊,步踉跄,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游子吟想喊他,就从菇头上跳下去,冲到他面前,问他伤势如何的样子。
重明瞳紧紧堵着他的嘴。
游子吟的灵识在挣扎:“殷殷!是晴卿!是晴卿啊!你让我去……”
“别出声。”殷漱在心里说,声音冷得像冰。
游子吟感受到那股寒意,双手停挣,看着菇底的晴芳好步步走近。
晴芳好直直看着前方,走得很慢,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抵抗夜风。
晴芳好从蘑菇底经过,重明瞳敛了光泽。等晴芳好走过去了,重明瞳甚至没有眨眼。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宿雾中,松了捂着游子吟嘴上的瞳。
重明瞳从菇头上悄悄滑落,轻轻落在泥地上响,在菇林间的阴影中潜行起来,却要去追晴芳好。
游子吟被重明瞳带着奔了一阵,忍不住在心里问:“殷殷,你为什么不让我喊晴卿?那是晴卿啊。”
殷漱没有回答,瞳形猛地一滞。再一回看,瞳孔瞬间收缩。
晴芳好去而复返,正拦在前方的野径中央。扶颗蘑菇喘着,嘴角挂着殷漱熟悉的又嫌弃又亲切的神情。
重明瞳迅速闪进眼眶,
晴芳好看着游子吟:“你怎么在这儿啊?”
重明瞳的意念按了他的灵识,游子吟立刻领会,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笑了笑:“你呢?你一个人?”
晴芳好目光在他的面皮停了片刻,斜斜眉头:“你眼睛怎么了?”
游子吟揉了揉,揉了半个圈,展示自己眼里进沙,勉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但手心里全是汗。
殷漱能感受游子吟脖子后面绷紧的肌,拼命咽回去的痉挛。想来晴芳好去而复返,无声无息,像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晴芳好莫名其妙:“我又没真的让你给我看,你掀什么眼皮?”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嫌弃,表情却又是亲近的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你跑什么跑?腿都瘸了还跑这么快。”
游子吟紧绷的肩背松来。殷漱强忍着焦急,看着事态发展。
晴芳好问:“哎呀,你家两位找到没有?”
游子吟摇头,敛着袖头:“没有,我出来就一个人,没见到我的兄长,可能是过程中出了问题……或者……或者我兄长去到了别的地方。”
游子吟一紧张就习惯性揉鼻子。此刻殷漱强行抑了他那个冲动。
游子吟猛地一甩手,使劲揉了两把脸,挤出咧嘴:“晴卿,还不是你劈的那缝隙出了问题,肯定是你技能不熟练,把我家兄长劈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晴芳好果然黑着脸怼了回来:“你行你行,早不说,你来啊。”怼归怼,还是边说边走近游子吟。
游子吟进前一步,搀了晴芳好的胳膊:“你伤怎么样了?还好吗?”
晴芳好摇了摇头,脚没有停:“先找人,你家两位不知道在哪儿。”
两人并肩向前慢慢走着,在这片诡异的蘑菇中搜寻游子宴和游子濠的踪迹。
殷漱苦于无法发出警告。
游子吟感觉到眼皮跳着,心里问:“怎么了?”
殷漱眨了眨眼睛,眼睫按照她的意志,缓缓拼出:“这不是晴芳好,要小心这个晴芳好……”她自己在传递出这信息的时候,瞳中泛起阵阵寒意。因她明白,一旦暗示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彻底改变。
游子吟震惊无声追问:“不是?那是谁?”
殷漱无声眨了四次:“倒福门神。”
游子吟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又长又急又溺的一口。
晴芳好道:“怎么了?”
游子吟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声音在颤:“天太黑…我……我好怕今夜啊……”
沉默了片刻,晴芳好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说道:“现在害怕,为时尚早。”如果把这话放在过去,游子吟可能会把它当作笨拙的安慰来理解。晴芳好就是这样一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但此刻这话传到他耳中,却带着一种阴森的威胁意味。
游子吟低头,无声在心中反驳:倒福门神不能化形成晴芳好。那东西没有固定形貌,只能制造幻觉感知,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殷漱意识到了,将对方称作“倒福门神”并不准确。几日之前,游子吟遭遇的那个倒福门神,只是最低级的存在,或许根本就不是完整的倒福门神,只是一些未被消化完全的残渣。
殷漱又无声眨了四次,给出了第二个答案:“回头无望。”
游子吟听了此话,脚一崴,整个差点栽倒在地。
晴芳好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不耐:“你怎么回事?又怎么了?”
游子吟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完了完了……”
晴芳好道:“你不会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真是神经兮兮的。”他同往日一模一样的嫌弃。可殷漱感到同样的说话腔调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事态在持续恶化。
游子吟的心跳骤然加速,朝路旁的暗溪走去,“晴卿,我热了,想洗把脸。”
晴芳好皱眉:“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洗脸?”
“我不是丟了命珠,身体虚汗,你体谅体谅我。”
晴芳好没有反对。
游子吟在岸边蹲身,微微发颤捧起一捧水送到颊边。水流哗哗作响,掩了微响。借着水音的掩护,重明瞳向游子吟眨了眨眼,暗示他去草上坐着就好,别离得太远,要让他能看见他。
游子吟照做了,回到晴芳好身边,就草地而坐,只坐了片刻,他又要去洗脸,捧起水泼了脸,冷水激得他一哆嗦。
“是谁?”游子吟问。
“沧溟大洲的晴芳好已经死了。”
游子吟的灵识炸开了。
“不……不可能,”他在心中嘶吼,“他明明就在我身后,你让我怎么相信,晴卿死了?”
“不光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真相。”
游子吟愣住。
“沧溟大洲的晴芳好,正是供奉在大棺府里的那具鲛骨,而那具石化的鲛骨正是真正的回头无望。”
游子吟听了,面皮也似有一百口大钟同时敲响。
“你以为他为什么用不好镇境梭?因为那根本不是他修炼出的东西。你身后这个人,本名叫午守拙。因为真正的回头无望就喜欢经历死亡和复活的过程。午守拙炼出鬼体后吞噬了真正的回无望,成了鬼王。之后化名回无望。回无望吞噬了倒福门神,操控倒福门神找上你,囚禁并害死了真正的炼隙师晴芳好。大概从很早以前,他就冒名顶替晴芳好,进了逆熵坊!”
游子吟浑身的血遭了雷劫,想说什么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只见一只手,缓缓搭上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