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摇了摇头,穿过幢幢鬼影,长街两侧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走多远,殷漱被浓味吸引,看见三丈高的三眼老嬷的汤摊,黑锅里稠汤冒泡,浮着数根肠似的东西。
老嬷咧嘴笑露黑牙:“小娘子,来碗醒魂汤?用了百年花心骨头熬的,包你喝了不忘今生今世。”
殷漱忙摆手,勉强笑道:“不…不必了…”
蓝阕轻笑一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隔老嬷的视线。
殷漱松了,却又嘀咕:“看着倒是挺香。”
蓝阕听了,略偏过头,笑道:“真想试试?她那汤勺,瞧见了么?”
“你是指她手里的汤勺吗?”殷漱见那老嬷的那柄长勺,末端挂着情筋,锅咕嘟咕嘟。又见老嬷额间竖眼眨巴眨巴,因他们的停留,老嬷摊主激动将双手在油裙上擦了擦,盼着他们光临。
殷漱果断拉住了蓝阕的袖子:“走!快走!”
再往前走,行数十步,闻股香来。
殷漱抬眼望见一旁支着棚子,招牌墨迹淋漓:“午夜惊魂,回味无穷”。
又见四丈高的老蝠摊主站在炭架前,架上的禽类每翻一次面就发出一声哀鸣。老蝠摊主热情洋溢:“现货惊魂窗,看一眼叫三夜,客人,要不要试试?”
殷漱瞧着:“还能望窗惊魂,从来只听过望穿秋水,不曾听过望窗惊魂,看着挺香,不如尝尝这个玩法?”
蓝阕瞥一眼摊位,淡淡道:“再换家玩耍。”
“为什么?看着总比之前的汤正常些,”殷漱道。
蓝阕未多解释,只示意她:“随我来”,撩开摊侧一道黑油油布帘。
殷漱凑近探头望去,帘后的铁笼里挤满模糊的活人面具,发出细弱呜咽,每一声都像孩童抽泣。
那一旁堆着待处理的食材,暗色血污沾了一地。
殷漱见只生人面,回头笑她,她面部表情缺乏,拉了蓝阕的衣袖出去。
蓝阕眼神微不可察闪过,那只人面立时噤声。
殷漱心中翻涌,回到前街,再次被眼前的形景钉在原地。
那一位青面獠客催促:“老板,我要看那份窗皮,要哭得惨点的,越凄惨越入味!”
那蝠翼摊主嘿嘿笑着,从货架上取来正尖鸣着的窗帘:“好嘞,这边怨气重,刚没了相好,保准惨得您掉眼泪,”他顺手一抖,那东西发出更高亢的哀叫。
那一位长舌垂胸的客人望着窗嚼响:“老板,你今日的面皮不够苦啊,是不是没攒够啊?”
摊主忙赔笑:“好嘞好嘞,明日多饿它们几个时辰,保准它们发出生平最痛的领悟。不过,价格不便宜呐。”
殷漱心头彻底没了声音。
蓝阕摇头示意她不必害怕,轻轻拉她过来,她才回过神,默默退出摊棚,头也不回扎进鬼流。
出得街头,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略净门店,门边蹲着两只五长高的打盹的小妖。
殷漱抬眼看时,店旗写着来缘馒头,直挑出在门前,名字虽不甚安稳,但比起之前所见,总算正常些了。
踏入店门,殷漱看见了餐台,那些四条腿像是支撑着某个神殿的廊柱,台面延伸开去,远得让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望到尽头。台上摆着一只只杯子,白瓷的,杯身上绘着一朵她认不出品种的花。那些杯子就那样安静立在那里,杯口在她头顶上方两米处微微倾斜,投落一片足以将她整个笼罩的阴影。
她突然觉得口渴。她想喝水,可是那只杯子对她来说,大概就像一个凡人面对一座蓄水池。
就算她能爬上去,大概也会淹溺在里面。殷漱正想拣一处坐来,椅子在桌子旁边,椅面的高度差不多到她胸口。她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椅腿上一个凸起的雕花。木纹温润,想象自己坐上去的样子,得先像攀岩一样抓住椅面的边缘,用力把自己撑上去,然后两条腿会悬在半空,晃荡着,像小时候坐在吉祥府的树上那样,但这不是哥哥的秋千。
她正出神想着,只听外头一阵鬼声沸响。
“蓝伯主,蓝伯主,带小娘子来吃东西了。”
转瞬之间,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群鬼挤在门窗边探进脑袋,热切盯着殷漱。
六丈高的胖老板系着围裙,差点掉了擀面杖,奔前连连躬身:“不知蓝伯主大驾小店,小的这就给您端来新鲜出笼的馒头,保证最好的馅!”
却就被一个大鬼粗声打断:“老胖,你边儿去,先让这位姑娘尝尝我的相思水,相思水甜而不腻,清甜润魂!”
那一旁的小鬼急得跳脚,尖声道:“你那坏水甜得腻鬼,这位姑娘,吃我的饼干,嘎嘣嘎嘣脆,越嚼越有味!”
这一旁的小鬼急道:“还是试试我的‘裹生卷’,吃了生生世世不分家啊!”
更有甚者直接端来一盘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刚取的痴心肝,鲜着呢!”
胖老板直搓手,道:“诸位,诸位,蓝伯主和姑娘先吃点馒头…”又赔笑道:“姑娘,恕罪恕罪,它们就是太热情了……”
殷漱被阵仗惊得微微后仰,眼前推来三四个碟子,一堆古怪吃食送得她目不暇接,只得不断道:“多谢了,只是这不太好……”她不好拂了这番汹涌热情,但有些“特色”实在难以直视,手忙间一抬眼,却见蓝阕一手托腮笑望着她。
殷漱左推右推,忍不住向他倾身低声道:“它们是不是都喜欢招陌生客来玩耍?”
蓝阕这才轻笑一声:“鬼头鬼脑,太闲了,又疯了。”
长舌鬼激动道:“小娘子,蓝伯主头一回带姑娘来吃饭,大家必须表示表示,”说着推销自己的痴心肝,“正跳着呢,能很好滋补身体和心灵,连续几个晚上的做夜都很有保障。”
殷漱听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只想住对坐的蓝阕身侧去,眼看一只鬼手要将痴心肝递与她唇边。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花哨的食物。
当时一个梳着髻,涂着夸张腮红的鬼笑嘻嘻挤到最前面,把一个发绿的粉糕,猛地递与殷漱嘴边:“小娘子,别光听它们吹,尝尝我的灯笼盏糕,一口下去,管保你想起最想见的人儿!”
面前的鬼,正是怒都前街有名的“绿茶鬼”,没想到他来这里营生了,想起那次深夜紫街里,自己被一个浓妆艳抹的胸塞棉花的假扮女子拉住调笑,当时一眼识破对方男身,出言调侃,反激得对方恼羞成怒疾言相向。殷漱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惊得往后一仰,手忙去挡,却不料袖口勾住桌角醋碟,那碟子在空中翻身,“啪”一声扣湿她的衣襟,酸气四溢。
那鬼先是一愣,忙替她擦去醋汁:“哎哟,小娘子这是嫌我们的吃食不够酸,自己添料呢?还是说看见蓝伯主的面容,心里头慌了手呀?”
众鬼怪齐齐转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遍,窃窃私语涌起。
“看见没,看见没,蓝伯主,方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何止啊,蓝伯主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
“还带她来吃饭,这么多年了,你见过蓝伯主跟谁同台吃饭?”
“这活娘子莫非真是蓝伯主的情头?”
“蓝伯主要娶亲了?天大的消息啊!”
那一些自诩聪明的鬼早已激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两人耳中。
殷漱此时矮似一只蝼蚁,恨不能钻进馒头里去,只觉得满脸烫得能煎熟包子。
蓝阕看着她,眼里都是她的影子,片刻之后,周息稍凛,满店数丈高的喧哗霎时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