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面容冷硬如刀,语气更是十分的不近人情,也叫他心下恼恨不已。
而今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是这样的吧?
曾经那份隐隐的委屈与失落,如今却被悄然滋生的另一种情绪所填满。
他想,
他终究是比父亲要幸运的。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良人。
这世上,也并非所有妻夫都是如他母父一般的怨偶。
这个人,她不会同他母亲一样刚愎自用,专断独行,亦不会如寻常女子那般三心二意,首鼠两端。
旁人眼中她一直是个令人称誉的妻主,那么将来,应当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他们定然可以,好好的,相伴一生。
先前的雨珠打湿了她的发梢,雨水顺着她艳丽的眉目,缓缓滑下,景玹心念微动,抬手为她拭去。
许潋一愣,下意识偏头略躲了躲,忽而想起什么,又顿了住,任由他施为。
她道:“无妨。”
景玹抿了抿唇,收回手去,垂眸看向别处。
过了会儿,他抬手指了指她拎着的东西,有些不自在,亦存了几分刻意,语声轻缓地开口提醒。
“这是什么?”
许潋跟随他的目光望向那罐粽子糖。
她竟将这个忘了。
横竖已经买了下来,她理所当然地便将东西递予他。
虽然早先有过猜测,但她这一举动无疑是证实了他心中所想。
景玹愈发笃定了。
果然是特意买来给他的。
他动作有些快地接过来捧在怀里,嘴上却道:“买这个做什么。”
许潋有些难以解释自己这没来由的举动,毕竟连她自己也无从分辨。
她面上不由显出踌躇之色。
她张了张嘴。
却不待她开口,男子飞快看她一眼,又敛下眸去,半含羞意。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许潋迷茫。
只是打量着他眼角眉梢的悦意,她便也未再开口。
不论出于何故,看来总归东西没买错。
许潋眉目微展,竟也觉得有几分高兴。
这雨此刻淅淅沥沥,比方才小了许多,有些等不得的人抬脚便往外冲。
一同避雨的有人嘀咕着:
“鬼天气,突然下这么一场雨,游会怕是要改期了。”
“是啊,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瞧那天边的乌云,指不定待会儿下得更大。”
“要不咱们也快些回去吧,待会儿雨大了才真是不好走。”
“是这个道理,走罢——”
此处顿时就少了许多人。
许潋也瞧了瞧天色:“游会怕是看不成了,咱们也现在走吧?”
“唔,好。”
景玹握着竹筒,心头雀跃,此刻哪有闲心想旁的。
且那甚么劳什子游会他本来也兴趣不大,不看也罢。
………………………
回到放车的客栈,两人身上多少淋湿了些,今夜只得在此暂住一晚。
他们来得及时,尚有一间空房。
热水很快被送了上来。
房中陈设简单,只一扇素纱屏风将浴桶隔开。
烛光一照,几乎形同虚设。
想到这里,许潋尴尬地轻咳一声。
“你先洗吧,我去找掌柜的问问看可有旁的沐浴处。”
幸而躲了一阵雨,二人不过外裳湿了些,今日未带换洗的衣物,便只能暂且将就了。
许潋寻着掌柜一问,掌柜给她指了自己家的浴间,许潋便在那处洗过。
回房时,他已经沐浴完了。
空气中弥漫着略显湿润的水汽。
那一柄烛台被拿到了床边,跃动的烛火散发着朦胧的光亮,照出披散了长发的少年身影。
许潋立在门边愣了会神。
这破客栈连烛台也不舍得多备几个,就这一柄烛台他拿着去那处沐浴,又带着过来。
他几时过过这样的日子?
真是烦人。
景玹嘟哝几句,就听到她推门进来。
这会子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由得脸色微红。
却见她站在门边不动。
“喂——”景玹忍不住叫她,“你睡哪儿?”
这话倒是提醒了许潋,她环顾四周,这屋中竟是连张小榻都没有的。
见她当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好似颇为苦恼的样子,景玹心气儿又不顺了,哼了一声:“睡床上还是睡地上随便你。”
他说完背过身去,拉上被子躺下,一副不想管她如何的架势。
“哦。”
他既开了口,房中也只得这一张床,亦没有多余的铺盖可以给她,确实也只能如此了。
虽二人是妻夫,这并无不妥,但从前并未在一张榻上睡过,如此一来,多少是有些局促的。
许潋吹熄蜡烛,小心地在外侧躺下。
窗外,客栈檐下挂着数盏灯笼,光线透过窗纱照进室内,房中倒有些光亮。
大抵因着游会,城中来了不少游人在此投宿,隐约能听见一楼传来的些许嘈杂。
此间一室寂静。
兴许是到了陌生的环境,竟毫无睡意,许潋闭上眼睛,忽而听到身边的人唤她:“薛潋——”
“嗯?”
许潋侧首看向他。
“你从前,可有喜欢过旁的男子?”
他这样问道。
许潋想起那个荷包,一瞬间气息微凝,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望着平实厚重到让人略感沉闷的帐顶,半晌,诚实道:“我不知道。”
景玹被她这话一噎,拿眼瞪她,想到她是失了记忆,这话其实也没错。
这人一贯无趣得紧,若想从她嘴里听得两句甜言蜜语,那必是不能的。
哼,他便不与她计较了。
景玹回忆着往夕所见,这呆子除了她那师兄,都不会同男子多说半句。而他瞧得分明,她那师兄显然心有所属,这人也不像心存绮念的样子。
想来也是没有的。
心中的某个角落一阵熨帖。
“你……往后也不许有!”
他凶巴巴地朝她宣告,又靠近了些,扯住女子的衣服,叫她看向他,软声道:“你若是敢负我……”
许潋默默听着,等他说完。
他却就此止住,反而轻推了她一下,嗔道:“说话呀!”
许潋不明所以,却从他的语气品出了一丝期待,仿佛她这个回答对他很是重要。
外间风雨骤起,窗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烛火倏忽熄灭了去。
黑暗中,她望着男子朦胧的身形,认真答道:“不会。”
话未落音,就感觉有温热的柔软轻触了她的面颊。
男子的吻一触即离,随后便退回原处,不作声了。
灼热的视线却始终不曾移开,叫人难以忽视。
许潋喉间泛起些微痒意。
她不由想要抬手抚一下面上那处,又觉得在此情此境下颇为怪异。
她轻咳了声,拉过一角被子盖上,干巴巴道:“早些休息吧——”
那边静默几息,猛然传来一股大力,将被子尽数扯走了。
许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