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觉得布莱克的建议可行。”一到家,汤姆的灵魂就从她身体里出来并阴阳怪气地说,“如果他忘记一切,远走高飞,他很可能会放过他。”
“按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要把安德烈娅,格蕾丝还有那些贵妇都找出来诅咒一遍?”帕萨莉冷冷地质问,内心却认真考虑起了阿尔法德曾想过的办法——遗忘咒。多年的人偶制作和研究让她也十分擅长精神类魔法,如果仔细操作,她能让阿尔法德忘记对她的感情,只保留他们作为朋友的记忆。
魂器的事无法马上解决,而汤姆政权引发的私人恩怨和社会潜在矛盾却在迅速加剧——一方面,汤姆和阿尔法德都是如此固执地不肯接受她的劝说并仇视对方;另一方面,越来越多人对汤姆越发极端的政权心生不满,有些人甚至已经谋划反抗。这些个人和社会矛盾迟早得爆发,如果不在那之前做点什么——比如把自己的朋友摘出来——恐怕后果是灾难性的。
“你大可以那么做,”汤姆的灵魂以轻快的口吻说,“如果你没有思路,我可以提供。而且,知道你会这么做,他想必也会很高兴,说不定会因此让布莱克和凤凰社多活一段时间……”它走在她前面,一边往楼梯上走,一边回头发表一些异想天开的恶毒计划,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让她又一次恍惚间感觉他们又回到了学校的走廊。
“我敢说,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汤姆,我肯定每天都得揍你的屁股。”她进入房间、换衣服、洗澡,直到躺上床,它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她推销它认为目前为止最迅速、惩戒效果最好的几种诅咒并辅以实践证明。她听得既好奇又实在恨得牙痒痒,于是以这样一句话给这一天收了尾。
“真可惜,你只能以另一种方式见到我的屁股。”临闭眼时,它露出恶劣的笑容,故意暧昧地轻声说,立刻得到了她丢过来的一只枕头。
接下来到圣诞节的一段时间里,凤凰社成员和阿尔法德都安然无恙,她没再见过前者任何有关人士,后者则回到了非洲经营他们的几家分店。每天,除无辜者有时被从家里拖出来或当街遭到逮捕及殴打外,一切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帕萨莉在照顾生意的同时开始试图在灵魂修复魔法、炼金术和法阵之间建立联系——学者的直觉告诉她,一旦在这几门学科之间找到关联并构建起一整套认知,她或许能找到魂器的安全解法。或许某天,她能在不知不觉间将制作魂器时设立的可怕契约解开,同时修复汤姆残破的灵魂,让他恢复一些理智,重新回归为一个有远见、有魄力,也兼具胸怀的领导者。
而尽管已经格外小心,汤姆的灵魂终于还是对她的新研究有所察觉。
不过,它看上去并不很在意,对另一个自己的魔法显然格外自信,甚至还会好心情地跟她分享一些制作魂器时的不同感受——
“每个魂器制作的体验不同——当然,过程都得遭点罪——最后成品也各有差异。”它边走来走去,边以炫耀的口吻说着,好像在给她上一节它非常喜欢的课,而帕萨莉则不得不升起大脑封闭术才能忍住讥讽、斥责和怒火,心平气和地听下去,不让话题跑偏,“比如你的冠冕是利用一个偷窃成癖又猥琐下流的乡村闲汉制成——我在那个村庄里观察了足足两个月,发现这个人活着简直就是浪费资源,每天不是偷鸡摸狗就是盗窃女人的内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首先,你看,他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他周围的人厌恶他,他自己都自厌自弃——能以这种方式告别世界也算是死得其所,再好不过。其次,我对他的厌恶简直到达了顶点。这样一来,那次几乎没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结束后,我甚至抽空整理好了仪容,才回去见你——谁让你总是那么在意外表呢?
挂坠盒、金杯和戒指也相对轻松——除了你。跟你进行的那次是最不舒服的。我本来以为之后的也会跟那次一样,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事实并非我所想。
不过,看上去也只有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最紧密的,我们的状态也最好。”说到这里,它安逸地笑了一下,显然沉浸在这些回忆里并从中获得了相当大的快乐和满足。
帕萨莉的大脑封闭术失效了,却也发现怒焰和责备再次化为一股深深的悲哀、难过、无力和怜惜,席卷身体的每个角落,让她浑身又酸又疼——反应过来前,眼泪再度爬满了她的脸颊。
她回忆起了一些日常细节——汤姆本人一些最初令她愤怒、厌恶和不耐的行为,比如在她没注意时触碰她用过的茶杯,站在她的床边偷看她睡觉,动她翻过的书页和草稿以及在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个施展了发光咒语的礼物。与此同时,他从不使用厨房和其他公共区域,好像回来只是为了看看她是否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她好像变成了他这条蛇怪镇守的财宝。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习惯了他的这些行为,但直到此时,她忽然又发现这些日常细节昭示了又一个令人揪心却无法忽略的事实——或许在现在的他看来,她与他的权力和魔法没法相提并论,仅跟一个稍微珍贵的物品没什么两样,但他曾经在乎她的那点心意还是以一种扭曲的执着保留了下来,哪怕已经面目全非。
明显,一次次制作魂器意味着他的灵魂遭到无情的摧残——他被迫剥离了痛觉,理智和其他让他更有生命力的东西。因为看看现在就知道,他本人甚至不如她面前这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灵魂。这些年,除了在她身边留下一些到访过的痕迹,他几乎不跟她见面,更不用说交谈——偶尔的短暂交流最终大多也以他突然爆发极端情绪并抽身离去而不了了之。
他越发严重的专横强势,对他人生命的漠视,以及动物般的本能和欲/望让跟他沟通成了一件苦差。
似乎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解开魂器的约定,让他恢复理智。
“你又这样,我说了,这是这个魔法必要的步骤——你不可能指望达成永生的同时什么代价也不付出……”汤姆的灵魂终于从过往中回过神,注意到了她的状态,收敛了愉悦和骄傲,撇撇嘴,有些不自在地过来想给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这幅鬼样子,有理智的部分没有身体,有身体的部分没有理智。”帕萨莉声音沙哑,无情刻薄地总结,甚至顾不上擤鼻涕。
它的脸也拉了下来,“我承认,魂器数量多,确实带来了一些不愉快的副作用。但目前为止,他的治下,英国巫师界已经发展超过了欧洲大陆,我们的个人资产保有率都在逐年上升,甚至在两极附近已经有了能俯瞰和控制全球的基地,这些地方十年内就能发展成为我们的海外领土,很快麻瓜都……”
“‘资产保有率’,你说的是靠相互栽赃陷害窃取的他人资产,是吗?”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承认,十年前的发展计划里,除了那个该死的‘约会政令’外,其他的确像模像样,可看看今天,大部分资产、贸易收益和经济增长越来越多地掌握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你觉得这正确吗?大部分人会允许这种统治存在很久吗?凤凰社就是一个例子!”
“凤凰社就是一个乌合之众,”听她提及凤凰社,它立刻沉着脸反驳,“是邓布利多想搅乱社会、浑水摸鱼的工具,而那些加入者要么愚蠢地被摆布了,要么就是他们自己也有所打算,比如布莱克。这世界中的资源和人脉当然该掌握在那些有能力者手中,而非尸位素餐者,我以为这是我们亲身经历后一同得出的结论!”
“可我不认为诺特之流是什么‘有能力之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像克利夫斯这样的混血家庭出身的巫师有能力又有手腕,为什么你去年就任凭他们把他挤下去了呢?别不承认,他现在根本没在正常管理底下的人!”帕萨莉抓住了它辩解中的漏洞,紧咬不放——克利夫斯曾是汤姆手底下得力干将之一,但去年被以“跟可疑人物过往”而遭到调查,不久后就停职,再后来,没人再提及他和他的家人。似乎他一夜之间从英国巫师界消失了。
这回,它哑火了,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一时间,帕萨莉甚至希望它能找出一些证据反驳,可它始终没再开口。
这无疑又开启了她糟心的一天,而到了傍晚,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天边开始灰暗下来时,吉迪翁搂着一个同伴大笑着、唱着歌进了店铺——事实上,他们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
“嗨,梅尔宾斯小姐,”吉迪翁口齿含混地说,几乎抱不住他的同伴,两个人踉跄着闯进来,撞到了墙边的装饰镜上,把几面弄碎了,碎片扑簌簌掉了一地。
店里几位准备离开的老顾客吓了一跳,纷纷凑过来帮忙。
大家帮他扶住了同伴,但所有人刚凑近就都不约而同闻到一股浓烈的怪味——不是酒精,而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带着一股烤肉味。
“帮帮我,梅尔宾斯小姐,求你。”吉迪翁悄声说,恳求地望向她,脸上满是汗珠,脸色红紫,身上带着酒味,但呼吸干净,显然只做了简单的伪装。
帮忙的客人们脸色变了,立刻告辞,几秒钟内纷纷逃离了这里,显然并不想惹上麻烦。
“这里不是酒吧,普威特先生,你们喝成这样闯进来,我怎么做生意呢?你们该回家去。”帕萨莉责备地提高声音说,“现在就走。”说着,她抓住这个近乎昏迷的年轻人另一边手臂,作势要把他们往外赶。
吉迪翁的表情近乎哀求,“请您帮帮忙吧,我们……”
帕萨莉板着脸没说话,空着的那只手借推搡吉迪翁的档口,对他施展了一个呕吐咒。
下一秒,吉迪翁“哇”地一声把呕吐物弄得到处都是。
“天哪,看看你们干了什么!”她边惊呼着抱怨,边把他和同伴重又拽回店里,赶他们去了盥洗室——那是店里唯一没有监控装置的地方。
“梅尔宾斯小姐,我们今晚本来想……”一进门,吉迪翁就伸出魔杖,自己制止了这个呕吐咒,着急地解释。
“我不想知道你们行动的细节,但我这一带的监控装置是最密集的,我只能给他简单处理一下,然后你们就得赶紧离开——拿着这个,这是一次性门钥匙,降落地点在附近,你们等一会最好去一趟魔药店,买点解酒药。”说完,她顺手举起魔杖,给他们身上都浇了一些威士忌,并变出一个杯子,让吉迪翁喝了一点并掀开了他同伴的衣服。
年轻人左肋下方被一个魔咒击中,创口附近的焦痕还在冒着忽明忽灭的火星,好像一块烧炭,看上去是危险魔法。
她按照最常见的方法为伤口做了暂时冷冻,然后测试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吉迪翁:“这是危险魔法,你们得找擅长的人解开,否则他的内脏迟早得被烧完。”
【他们来不及了】汤姆的灵魂忽然出声提醒【如果你想救他,按我说的做】说着,他吐出一连串解咒。
帕萨莉立即照做——他的伤口刚愈合、咳嗽着恢复一些意识,门口便传来一阵严厉的叫门声。
她没来得及跟吉迪翁多说,便立刻挥动魔杖,在盥洗室的地板和水池里制造了一些类似呕吐物的东西,才匆忙去开门。
“梅尔宾斯小姐,我们接到线报,有可疑人员在附近流窜,我们需要进去查看。”为首的巡逻队队长说,听声音是一位陌生的男性。
帕萨莉没多废话就让开了路,他们便鱼贯而入。
几秒后,两个黑袍人抓住吉迪翁和伙伴拎到了她跟前,巡逻队长冷漠地问:“梅尔宾斯小姐,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他们是我朋友的侄子,喝醉了,还吐了一地,我的客人都因此跑掉了。”她冷冷地瞥了他们两个一眼,欣慰地发现后者挺机灵,不约而同做出一副刚刚清醒过来并且愧疚心虚的模样。
巡逻队长没吭声,似乎在观察和判断。
“不过,也请您别太为难他们,”帕萨莉话锋一转又求情道,“我不想他们的父母和叔叔因此抬不起头——我跟他们都是老朋友了。”
巡逻队长依旧没接茬,而是转头对两个下属说:“把他们的衣服掀起来。”
帕萨莉恰到好处地露出诧异的神色,接着满意地看到两位年轻人露出的肋部都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其中一个黑袍人冷不丁给了吉迪翁一记凶猛的肘击,他立刻痛得弯了腰。
“把他们带回去,关一晚上。”巡逻队长扫视了他一阵,最终决定,然后对那名擅自击打吉迪翁的部下点了下头:“就由你来看守他们吧,贝拉。”
帕萨莉不由自主地看过去,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黑色的长袍、兜帽和面具让人看不清贝拉特里克斯的脸和身形,加上身材高挑和刚才利落狠毒的出手,她一时间都没察觉她竟然是女性。
“打扰您了,梅尔宾斯小姐。”巡逻队长对她欠了欠身,带着人迅速离去。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她通过通讯装置把消息告诉了伊格内修斯和柳克丽霞,但略去了实情,只告诉他们两位年轻人醉酒闹事,闯进店里,被正在巡查的巡逻队抓了个正着。
“担心那两个小子?”汤姆的灵魂从她身体里出来,落在床边,“但我想你还是该担心一下自己。巡逻队会上报这件事,要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查你——当然,他会拦住一切,可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该知道。”
这意味着她又得直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