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4】

“——镜大人，欢迎回来。”

少女刚一从传送舱里醒来，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她抬眼看去——对面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玻璃门外，那高挑姣好的身材也清晰可见。

“……明日香。我已经早就辞去【司令官】的职务了，你没有必要称呼我为【大人】。”

“对我来说，当年从教官手下救了违抗命令，差点被处刑的我的您，永远是我效忠的存在。这一点，就算是教授和下一任学院的首领，也不可能动摇。”

以坚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再是学生，而是学院教官之一的，身着蓝色的研究员外衣，名为天上院明日香的金色长发女性伸出手，从打开的舱门中，将连带着轮椅一起转移过来的她，小心地带了出来。

“……你还真是顽固啊，这句话，可不是能在这里随便说出口的吧。”

“因为我是镜大人的部下，这点只能说彼此彼此了；……再加上，在您昏睡不醒的这段时间，学院里面早就已经不再继续内部分裂，而是达成共识了。”

“……共识？”

明日香的描述，让少女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是说我如果消失了，他们那帮家伙就终于不再闹了？”

“……不。是您消失以后——教授闭门不出，学院几乎变成一团散沙……无人能主持大局。”

谈及这段时间，明日香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止有很多学生离开，很多教官，也感到了学院再这样下去就没有未来了……在那个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一直以来所反对和排斥的，实际上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当然，也不是没有过蠢蠢欲动的，想要取赤马零王而代之的存在——但那些家伙，没有一个例外的，全部死在了游里的手下。

“……游里大人也一样，他那段时间，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处理掉那些人的手段，堪称无比血腥和残忍……但不仅仅只是这一点，游里最大的变化，是他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露出仿佛在享受着这世间一切有趣的事物那样的，带着愉快和嘲讽的笑容。

而且。身为【下一代】接班人，他本来应该在教授封闭自我之后，代替他去成为学院的主心骨，管理这一切的……但是，青年却只是毫无感情地清理着那些试图反叛的家伙，除此以外的事情，却一件都不关心。

“这一切的混乱，就这样一直持续着……学院的人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

明日香说到这里，话语顿了一下，和抬头看着她的游风镜翡双眼对视。

“……有一个男人来到了这里，他说，希望教授能帮助他……把你【救回来】。”

……那个男人的身份，即使明日香没有说，游风镜翡也猜到了。

“……是吗，以这件事为契机，才启动了【全人类意识AR实体化】计划？”

“看来您也早就已经知道了不少了……是的。那个时候，学院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耗，所以，当教授终于愿意重新出面，聚集起大家……一起重新启动学院的运行的时候，大家也终于松了口气 。”

无论是还心有不满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支持着教授一派的人，却都已经被短短几个月的，过于血腥的内耗磨平了心气。……赤马零王提出，希望所有人能够团结一致，去实现这个计划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大家都认同了教授做出的决定。

“对我来说，帮助镜大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其他人……他们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也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出路了吧。”

……这个学院，经历了如此多年，名为赤马零王的此人的治理，早就形成了一种【依赖性】。

这也是那个男人一旦撒手不管，从其他人之中，根本挑不出一个同样有能力，有野心，有着足够领导力的存在——或许被教授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游里能做到吧，但他也选择了漠视不理。

……在那个时候，人们才终于意识到。那个他们一直排斥，一直畏惧，恨不得早日让她和学院割裂，再也别回来的游风镜翡……一旦真的回不来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教授的心，随着女儿的死去一起封闭了。而游里——他毫不留情地屠戮着那些反叛者的手段，则是在以无声的方式展现着其内心的愤怒。

【这样的学院——在那个少女已经不在了之后，却依然践踏着她至今为止付出的努力，存在着侮辱了她的家伙的学院，不值得继续拯救。】

……虽说几乎从未与游里正面交流过，但作为职员，围观过几次【处刑】的明日香……却仿佛能从那个人当时的眼神里，读出这样的感情。

……在亲眼目睹了游里，杀死了数十个领头反叛的人之后，大家终于重新冷静下来了。

那可不是变成卡片那种，还有机会去复原的堪称【温柔】的方式。那是彻彻底底动了真格，直接见血的——完全夺去性命的处刑。

……终于，那些人害怕了。意识到自己犯下的，是多么愚蠢的错误。

——如果是游风镜翡还在的时候，正因为那个少女的仁慈，教授和游里才会一直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他们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和偶尔的小打小闹，只是维持着大局上的和平。

……可一旦那个少女不在了，他们就没有了，任何再去容忍这些人的理由。假若游风镜翡真的死去……所谓【学院】的这个地方，就等同于没有了未来，和名存实亡毫无区别了。

“也是难得的，这里的人会在某件事上达成如此高的一致性，并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吧……甚至比当年的【次元侵略计划】，都获得了更统一的声音。”

明日香又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游风镜翡说了一件过于理所当然的事情，苦笑了一下。

“……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当年最反对【侵略计划】的人，就是镜大人呢。”

“……是啊。只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我的【死】会带来这么大的改变……甚至还加速了某些家伙的死亡啊。”

毕竟对游风镜翡而言，她一直都没有太在意那些家伙——再加上结婚以后，她早就不会重新返回学院担任要职，所以那些家伙怎么闹，都完全不是她想要关心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死】，她确实考虑到了和自己最亲近之人会受到的打击……但由此引发了后续融合次元的动荡和内部清洗这件事，少女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这么深入的。

说实话，自己的【死】，导致了更多人的【死】，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愉快的事……但若是这一切是游里做出来的，她便也只能感到无奈，却也没办法说出更多谴责的话了。

说她有所偏袒也好，漠视生命也罢……在她看来，有些人的死确实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可惋惜的。……她真正为之愧疚的，是因为自己的忽视，让游里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痛苦，让他背负上了，不得不亲手夺走他人性命的罪恶。

——毕竟那些人，本来憎恨的就只是自己，也只该由自己去处理的。……却没想到她一时犹豫，选择了没有动手这个决定，在【死后】将自己带大的孩子，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想到这，她也不由得懊恼地用手揉了揉脑袋。在被推着离开巨大的传送间时，继续问着明日香后续的发展：

“那之后呢？……学院全员都达成一致，投入了所有人手在这个计划里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这个计划，最开始的起步并不算很艰难……只是在选取【接受实验者】的人选中，出现了一些冲突。”

讲述到这段，明日香的手灵巧地一转，将少女的轮椅在拐角转了个弯，便继续说道：

“……本来似乎从一开始，教授似乎就已经和那个来到我们次元，提议与他合作的男人达成了共识……能够成为【梦境基体】的存在，也除了他，没有更好的人选。”

理应如此，为了计划的成功率，以及一旦失败会导致的后果——那个男人，早就有了甘愿为之付出自己一切的决心；但是……

“偏偏……在学院里面，的的确确还有一个人，向教授表明，他也能够为了【镜大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个人也同样不用明日香说，少女也知道是谁。

“除了【清理】反叛者，平时也几乎没怎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游里大人……他突然出现在了实验现场，愤怒地质问教授和那个男人。”

在明日香的转述中，游风镜翡也多少能想象出，当时站在那里的紫甘蓝发青年，带着极度愤怒的语气。

【——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有资格决定她的命运的人？】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带走她，我会来承担与这个世界为敌的责任——而不是你，不是这个甚至连她死之前最后的愿望都不知道的你，黑咲隼……！】

……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青年，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在那次争执中爆发得淋漓尽致。

据说还差点直接拿出决斗盘，和对方来一场生死决斗了……最后还是由赤马零王亲自出面叫停，并且以某种理由，去说服了游里去暂时接受这个计划的继续进行之后……才总算控制住了游里体内的四天之龙之力的暴走——那时的他，甚至差点将所有人连同整个学院一起毁掉。

“我是不知道教授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游里大人的……不过，倒是隐约有从他人那里听到一些传言。”

就这样聊着聊着，两人就来到了另一处实验室的门口——在那里，厚重的大门紧闭着，无比平静……仿佛一年多之前，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激烈争执，从未存在过一样。

“——等到那个男人醒来，镜大人也随之回来之后……如果，游里大人还想去杀了那个男人，争夺自己想要的一切的话；教授承诺了，绝不会再在这件事上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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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确认完了自己第一步想要确认的事情——并且从明日香里，大概听完了这两年来学院发生过的一切之后，少女终于暂时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躺在床上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之所以这个房间还是她的，是因为教授即使在她离开之后，也一直为游风镜翡保留着这处空房，并未转让给任何人。

——仿佛是在表达，即便她已经选择了从今以后生活在其他次元，这里也会是她永远的【港湾】一样……无论何时，只要她想要回来，他们也会坚守着这座学院，为少女一直留着这个位置。

……既然顶头的两个男人都这个态度，也不怪明日香刚才务必坦然地说了那种过于直接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敬的话，也看起来毫无畏惧了。

……即便再怎么觉得无奈，游风镜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决定和选择，并非无足轻重……而是在非常【严重】的意义上，甚至可以决定这个【学院】之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