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和菜头这么说了,但大家却还是自觉静默,连呼吸都是放轻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弟子瞧见了动静,又大嘴巴地往外一说,不过霍雨浩一一检查过台面上所有材料的功夫,实验室外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呼吸里都是兴奋,却只是你戳戳他的腰,他又踢踢你的腿,不出几息就沉浸在霍雨浩的动作中。
而所有人视线中的霍雨浩,内心是胜券在握的平静。
从他的神色,到行走,到每一次鼓动风箱,锤炼精铁的干练有力,再到手中刻刀每一次停顿与点划,浑然天成。
屋外秋意愈浓,凉风残叶簌簌响;屋内熔炉高温,将暖意一点点往外推。
屋内屋外一群人,被烤得熏熏然,不知所以然。
“轩老师,怎么样?”
唐雅不知何时来,也不知如何穿过门外的人群,站在轩梓文身边,低声开口。
轩梓文陡然回头,却又愣愣看了唐雅许久,好似方才读懂唐雅的话。
“他会成功的。”
轩梓文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怅然。
曾几何时,自己凭借八级分解炮的制作成为日月帝国最年轻的八级魂导师,同时坐上了明德堂第一研究员的位置。
那时自己何等的意气风发,很快却被卷入各大势力斗争的漩涡,找不到归处,安不下心,日日对着自己曾让自己犹如与魂导器之神对话的图纸,却再也没有半分雀跃。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抚摸过的某一处线条,写下的某一串数字,天一亮会被传入谁的耳中,摆在谁的案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经奔腾的灵感泉水,被他吝啬而苛刻的计算着流出,不能引人注意,也不能泯灭于众。
直到,他看到了霍雨浩,看到了和菜头、看到了沈怀瑜。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们有着同样超脱众人的天赋,有着经过最严格的标准化练习后的深厚基础,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线条——
这些线条粗拙,让他们好似一颗一颗曝于荒野、经历风吹雨浸的顽石。
可当你靠近,将这些顽石捧起仔细端详时,方才能觉察到这些线条细节处,是鬼斧神工与巧夺天工的融入。
这些孩子背后,有一位和风细雨又严谨的老师,有一群经验丰富、个性迥异的师长,他们将顽石捧在手心中,循循善诱,带他们经历自然锤炼。
那些被雕琢出的线条,是最适合他们的形状,他们将最快、最好地袒露出顽石内里的珍宝,也许是温润如玉的玉,也许是璀璨夺目的钻石,也许是晶莹圆润的珍珠,也许是色彩瑰丽的宝石。
自由而自在,这样的地方,轩梓文太向往了。
所以当霍雨浩抛出橄榄枝时,他表面故作淡定,让他给自己考虑的时间,实则早已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那个魂师的圣地。
史莱克学院,史莱克城,这座无数魂师朝圣般的存在,一定也可以用同样广阔的胸襟拥抱魂导师。
他来了,怀揣着激动而忐忑的心。
他没有来错。
他可以用自己最擅长、最喜爱的魂导器安身立命,而不必每日想那些蝇营狗苟的伎俩。
这里的魂师傲慢,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高度自信;这里的魂导师谦卑,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清晰地知道自己与强者的差距。
当然也有人爱权,也有人爱利。
可爱权者从不在技术者的领域弄权,爱利者兢兢业业维持自己的商业天平的两端。
就像史莱克学院与史莱克城,它有着万年深厚的底蕴,有着数不清的典籍、功法与奇珍异宝,有着超然于大陆各大帝国的经济地位与独立政权,是独树一帜的精神与文化象征,这里是弄权者与逐利者的天堂。
可史莱克学院海神阁阁主只是一个爱喝酒啃鸡腿的老头,史莱克城城主只是一个爱种地爱囤货的小老太太。
就像唐门,同样的万年底蕴,从名不见经传到一朝风云起、扶摇九万里,再到日薄西山、大厦将倾,最后到如今中兴之势不可阻挡。
可唐门门主只是一个爱笑爱闹爱躲懒的小姑娘,副门主只是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真君子,所有堂主在不经意间总会让你觉得他们下一刻就会撂挑子。
但史莱克学院依旧屹立不倒,史莱克城日益繁华,唐门蒸蒸日上。
这里是爱权者和爱利者的圣地,是追求百级成神的魂师和追求人定胜天的魂导师的圣地,这里是追求野心与欲望之人的圣地。
“轩老师?轩老师?”
一股力量推搡着□□,好一会儿才换回神智。
轩梓文如梦初醒,神色莫名地看向唐雅,以及推搡自己的和菜头。
“怎么了?”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连嘴唇都黏在了一起。
张开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上嘴唇有一部分表皮组织被留在了下嘴唇上,带起一点点凉和痛意。
“我这是怎么了?”轩梓文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轩老师,您陷入顿悟式的深度冥想了。”唐三解释道,“这里是雨浩所用的那间实验室旁边的一间休息室。”
“您陷入冥想后,我和小雅老师担心雨浩制作魂导器,以及后续组装的动静太大,亦或是其他旁观的弟子有什么动静,惊扰到您的状态;但因为您的顿悟是因为雨浩引起的,我们同时也担心您院子离这里有些距离,对您的冥想不利,所以最后决定合力将您移到了这里。”
“你们是怎么把我搬过来的?”轩梓文的重点稍稍歪了一下。
陷入深入冥想的人,神思陷入旁人无法窥探更无法理解的境界,既不易唤醒,却又极容易唤醒。
但将人移动到另一处这种行为,通常来说属于极容易唤醒冥想之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