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的话语滑向了不可思议的领域。“我在此…见到奶奶了…” 她的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笑,却因疼痛而扭曲,“一别五十年…她…一百二十多岁…”
鸠南的手指猛地收紧,勒紧了绷带,换来她一声痛哼。他强迫自己放松力道,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五十年的分离?一百二十岁高龄的老人?在沙漠深处重逢?
方欢喘息着,继续说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她讲述了漫长一生中曲折离奇的故事。讲述完毕,便阖然长逝!
紧接着,方欢又花力气把奶奶跟她讲的家世和她本人复杂的人生经历,简单地还原了一遍。一个奇迹般的相遇,一场跨越生死的告别,一个灾难重重的家庭,一个没法评价的女人!浓缩在一场短暂的艰难倾吐之间。
鸠南的心防被这近乎荒诞的真实与残酷再次猛烈撬动。想不到他曾在品质层面给她贴上的欺骗、利用和恶毒等人格标签,在她的故事里竟显得如此的苍白扁平。她背负着谜团,经历过不可想象的磨难和抗争,而此刻,她濒死地躺在冷硬的床上,只因为救他。
短暂的停顿后,方欢的气息似乎凝聚了一点力量。她的目光穿过疼痛的迷雾,牢牢锁住鸠南低垂、布满血丝的双眼:“我知道…你心里…挂念着她们…” 她的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伤感,“荣霞…郝开心…”
鸠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炬看向她。这个名字,这份牵挂,是他此刻最深沉的焦灼,也是被刻意压抑的软肋:“你怎么会知道?”
方欢一声轻叹,答非所问道:“我认得…那个伯军…军官…叫小龟次郎…是纪老实跟我…说了…他的名字。”
鸠南的瞳孔骤然收缩:“小龟次郎!蹂躏荣霞和郝开心的原凶!你怎会认识他呢?”
“因为我…看得见…二十里…之外的人。” 方欢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确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万俟中的…心腹江危…击杀我的…替身…宁梳羽时…躲在距我…十里远的…一棵樟树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视力?超凡!这四个字仿佛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鸠南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他自己的世界本就充斥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声音——风声的低语、心跳的鼓点、远方刀戈的触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存在着超越凡俗的感官界限。?听力非凡?的他,对?视力超凡?的存在,不需要任何逻辑的证明,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的直觉般的理解与认同。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为何能认出远距离的目标?为何能在他最无防备的瞬间,做出那超越本能的扑救?她那看似诡谲的经历与能力,此刻不再是“妖女”的佐证,而是构成她真实存在、并拥有其独特力量与目的的拼图。
沉默不再是死寂,而是被汹涌的情绪和重新构建的认知所充斥。鸠南凝视着方欢苍白却异常坚韧的脸庞,那张脸上有痛苦,有虚弱,却不再有他臆想中的欺骗与妖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以及一种愿意与他共同踏入危险之旅的决心。
她看着他,仿佛看透了他心中翻滚的惊涛骇浪,用尽力气,清晰地吐出最后的提议:“我…愿意陪你…去伯企兰…找仇人。”
“去伯企兰!”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这不再是她单方面的欺骗,而是一条由她的血、她的奇遇、她那不可思议的“看见”能力铺就的荆棘之路。是邀请,是承诺,是她在生命垂危之际,为他这个刚刚还唾弃她的男人——递出的最佳选项。
鸠南的手,依旧按在她包扎好的伤口上,掌心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跳动。那是一种生命的顽强,也是一种无声的拷问。复仇的目标从未改变,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此刻,他坚硬如铁的世界观裂痕深处,照进了一道奇异的光。那光,来自这个为他挡枪的“骗子”,来自她口中一百二十岁的亡灵奶奶,来自她那超凡的视线所能抵达的、他无法想象的远方。
他紧紧抿着唇,眼中那剧烈翻腾的灵魂漩涡,在风暴的中心,似乎沉下某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去伯企兰!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探索者?救赎者?抑或只是复仇路上不得不依赖的同行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通往未知的路途上,床上躺着的谜一样的女人方欢,将不再是敌人,而是唯一的、血与谜团交织的向导。不可思议,命运的嘲弄与馈赠,竟以如此惨烈又奇幻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