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的情形,若突然来一位富绅买矿,难道云长还能不卖给她吗?”
姜照只觉得恨意和悲凉一同窜起:“她吃了我的瘪却顺从地回了上京,原来是早就埋好了一切的线与雷,就等我进入云长引发这一切。”
“她算的好准,对大梁的子民……好狠。”
“她都算到这一步了,难道会让我们轻易地治好这场疫病吗?”
“普大人。”
普冬看见姜照眼底是凌然的痛惜,“我知道你惜我疼我,可修撰此去,真的能拿到救命的药吗?”
普冬无言以对。
天空中飘着的黑灰,慢悠悠落到街边糜烂的尸体上,容进尸体下腐化的血水里。
到处都是哀嚎和哭泣的声音。
但没有人退缩,那些还清健的,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趟趟搬运早已毫无生气的尸身,比她们沉重地步伐落下更多的,是面巾下、眼底里大颗大颗的泪滴。
姜照喃喃:“我不是不在意我的身体……”
“我只是…我只是怕…来不及。”
“我带你们去见个人吧。”图燕云打断姜照,轻轻插上话:“或许,可以与她商议。”
拐过街角,一路笔直的街道直通府衙,看着像是新修的。
“这路是县令上任后新修的,县衙上出的钱,家家户户出人出力,刚开始时大家都怨声载道,以为又遇上了一个贪官污吏。”
“可路修着修着,大家却都对她有了改观,后来甚至心甘情愿地听她差遣。”
“云长这点路,坏了总有十年八年,来的每一任县官都没有在意过,就任凭它脏污糟乱这样放着;一到雨天,泥水能没过鞋帮,连门都出不了。”
“咱们这位县令仿佛在这种小事上额外‘斤斤计较’,却只苛刻她自己,与工匠们同吃同住一起干活,让账房上给每个人都补贴银钱,却从没见她要过自己的那份。”
几人走到了写着“云长县署”的牌匾下,图燕云不禁感叹:“活了这么多年,官场上见过的牛鬼蛇神何止数万,可真正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也就君县令一位。”
普冬惊诧,一双眼睛瞬间亮起光,有些踟蹰地问:“君县令?这位县令姓君吗?君子的君?”
图燕云点点头:“不错。”
普冬一拊掌,忧戚了几日的愁容瞬间雀跃起来:“我就说肯定是她!”
她一把拉起姜照,这会儿也不顾这位病人身子有多虚弱了,一蹶子跃过门槛便往里冲:“兰若!兰若!我来看你啦!”
君兰若正在后院刨地种药,猛地听到熟人语声,一时连洗把手都顾不上了,捞着两手泥便冲出去。
虽然时疫之下诸位都不得不戴着面巾示人,但君兰若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好友:“阿冬!阿冬!”
她拉住普冬的手凝眸细看:“真的是你!阿冬!”
几年未见的两人一个也不顾时疫之下,一个也不顾满手泥巴,当即扯了面巾并肩相拥,久别之情溢于言表,生生是给姜照这个局外人也看得热泪盈眶。
等君兰若的手在普冬的后背上擦得差不多了,两人才依依分开。
普冬背着一背的泥依旧兴奋,牵起姜照介绍:“这位是我在上京认识的好友!”
君兰若连忙整理仪容——用两边的衣襟使劲裹了一下圆润的腰身,又掏出汗巾扣了一把指缝里的泥才作揖道:“失礼,失礼,兰若实在太失礼了!”
普冬接上后半句:“也是来巡南的小圣人——姜照大人!”
君兰若作揖的手还没放下来,听见这话“咔”一声双膝着地:“该死,该死,下官实在太该死了!”
“呃…”姜照摆摆手,赶紧把人扶起来:“无妨,无妨,都是朋友真的无……”
没扶动。
她又使劲扶了一下,地上圆滚滚的君兰若还是一动不动。
姜照看着君兰若恳切、无辜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尴尬笑了一下,犹疑着使上了三分内力。
终于抬动了。
姜照本以为她会顺势起来,谁知等了三息,君兰若还是依着姜照的手臂呈半跪姿势。
圆润的脸上是一个十分老实的笑容,虽然在当下的情形看着实在很奸诈就是了。
姜照刚才的使劲已经把体内积攒的内力用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是分毫都动不了。
她局促地半蹲着,只能咬着后槽牙使劲往上抬——‘这孩子哪来的一股牛劲,谁来救救本官……’
手上忽而一轻,姜照泪眼汪汪,感激地朝图燕云笑,头一回对传说中定安大将军的英勇盖世有了实感。
图燕云一边将君兰若稳稳扶起来,一边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向姜照窃窃:“叽叽咕咕……嘤嘤嗡嗡…”
然后姜照就听懂了,也笑不出了——
“这孩子胖些,劲也格外大,没事还喜欢行大礼,爱行大礼也就算了,偏还是个实心眼,从来不懂的顺势而起,老身练一天枪都没有扶她起来这一下耗费内力,小圣人以后有福了…嘿嘿嘿嘿嘿…”
姜照嘴角抽搐——您最后这几声扭曲的笑是什么意思,您作为大将军的淡漠寡言呢?清高孤傲呢?
姜照表示对偶像十分失望。
顺便看着君兰若站稳了,笑一笑,十分体面地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半个字:“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