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姜照抓着舆图横着看竖着看又站着看趴着看,直到脑袋充血头晕眼花也不舍得放开,越看越心惊。
此九州辽阔无垠、八极四海,与上一世身处的炎州竟极为相像;除却细枝末节竟无一处不同!甚至有些山川河流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若姜照脑子没糊涂,那她现下所在的大梁皇城同样也是大周的皇城。
姜照将要看的书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魂都被那一方布帛吸了进去。
日落东升,研究了一晚上舆图的姜照心里疑团更甚。
她再怎么看都觉得九州就是炎州,于是再次怀疑“梁”的真实性。
恰逢卯时中,玉禾已经推门进来拾掇姜照了。
姜照紧盯着她,发现这妮子对自家主君在地上趴了一晚的事没有任何疑惑。只顾将她拉起来穿衣洁面。
怎么看怎么像假人。
继志怪后姜照又怀疑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境。
毕竟她的脑子一向好使,曾有一段时间迷恋神话传说,下手写了几场戏,竟真的在梦里演了半个月,结局是她自己当上了玉皇大帝。
姜照神游天外,鬼使神差地问:“玉禾,你是真的人吗?”
玉禾正将冠束在她头顶上,闻言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发簪暴力穿过,疼得姜照龇牙咧嘴:“假的!我是后花园里的刺猬变得刺猬精。”
姜照讪讪,嘴上不敢反驳,心里觉得她确实浑身是刺。
眼底挂着两坨乌青的姜照再次昏昏欲睡。
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小官自然是没有资格朝参的,但不代表不朝参就可以偷懒,每日略迟朝参官员半柱香已是极限了。
姜照卯时末到的藏书廷,算起来已经迟了整整半个时辰,又因着是夏日,天已然大亮了。
姜照面子大。虽是个八品小官,却专有黄门来引她上任,当然,在大梁可没有黄门一说,姜照知她是天子近侍却不明称谓,心下只好用“黄门”暂代。
此人目锐利,态恭敬,寡言少语,一路上半句闲话都未多说。
只在姜照问其姓名时吐了两个字——高钺。
一个钺字刀光剑影,或许被家中寄予了封候拜将征战沙场的厚望,不知为何却做了天子近侍。
姜照好奇得很,但不敢节外生枝,也是难得的安静。
藏书廷属外朝,按理说应该出宫去,可姜照跟着高钺左拐右拐走了一盏茶,最终还是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殿外。
小殿的门大敞着,倒是让阳光洒进去许多。
这片暖光让殿中所有了然可见的同时,也让满地乱飘的纸张和胡摆乱放的桌椅清清楚楚闯进姜照眼里。
姜照霎时愕然。
她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宏图要在这间门外野草肆虐,门内桌椅斑驳的小殿中展开。
身前的高钺已跨过台阶,修长的指抚上门框,用三声礼貌的轻叩唤到了殿内众人。
她行了一礼:“杜修撰今日内廷当值,大人可来了?”
姜照脑子一转弯,刚愕然上去的那口气又回来了,她顺了顺心口重新挂上笑,一时只觉周身的野草也可爱起来。
当值是轮流的,每日只需几人入宫,也就是说藏书廷确在宫外,绝不是这小小一殿。
高钺奉命带她来到当值处,大约是圣上为不争气的自己挑了位师父——杜修撰。
姜照才挂上笑,便见“师父”从地上的书堆中拾起来。
清正严肃但……雪鬓霜眉。
姜照刚顺下来的气又提上去。
老人确实精神矍铄,那眼神之锐利和姜府的母亲有的一拼。
可……
姜照一双眼紧盯着杜修撰——可这位大人眼见真有七八十了,该在家里当老祖宗的年纪了,真能给她这个狗屁不通的“纨绔”做师傅吗?!
姜照前世也是个叛逆的,她真怕自己给老人家气出病来。
杜蘅找不到《女启》拓本,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此时看见圣上分配给自己的祖宗就站在殿外,更是心肝脾肺俱疼起来。
她两步站到门槛前,心里早想好了为难姜照的点子,只希望这一下能将其劝退了,日后便也不用受她的气。
祖宗乌发红唇,生的明亮鲜活,凤仪玉立;垂首往那一站还真像个当官的料。
不过像归像,杜蘅心想——满京城谁人不知她姜二少君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草……姜照!”
姜照连忙对这位修撰作揖,却比吩咐先听到了殿内此起彼伏的哗然声:
“这就是姜照?”
“原来第一纨绔长这样……”
“草包一个怎么配入我藏书廷,还不是仗着家世……”
杜蘅重重咳了一声:“勿喧!”
再次回头:“姜照!”
早已汗颜的姜照头垂的更低了:“是!”
杜蘅眯起眼打量着她:“我杜蘅,收徒有个规矩,若不能做到,哪怕你是圣上亲自交代,也休想做我徒弟!”
殿内又哗然: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修撰给草包新设的规矩,你上哪儿知道去。”
这下杜蘅也汗颜了:“……这规矩……”
姜照心里早想到上任会不太平,索性视死如归:“您请说。”
“你若能续出《女启》后半,我便收你!”
死寂。
而后殿内再次哗然。连不显山不露水的高钺都猛然抬起了头。
可姜照这次听不见别的声音了,她沉静的目光落在杜蘅身上,气息平稳,额角却有大滴汗珠冒出:“您说,女启?”
“是哪个女启?”
“言天下灵,生而平等?”
杜蘅冷哼一声:“不然呢?《女启》乃我开国圣书,还有哪本敢叫这个名字!”
许久,弯着腰的姜照轻轻笑了一声。
她直起身,光洒在脸上,只衬地眉眼越发干净。
明明唇角仍浅笑着,她的周身却似被磅礴的锋芒包裹,盛大到令人不敢直视。
“若我猜的不错,乃“姜照”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