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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金屋藏娇虎 被窝论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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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南北握手言和,先来瓜分盐州与京东路,那便难办了。尤其是京东路,虽在承仁军的影响之下,亦有红犁军、广德军协助防守,然而地幅太广,境内之民又疏于治理,着实是块悬在敌寇嘴边的肥肉。京东路不比西北,背后只有汪洋,倘若谋事不成,我唯能远渡高丽,或是投海自尽。

是以,我暂且不敢喊出“杀昏君”的口号来,也不敢去占应天府,惹得两头来剿。

烦。倘若老子的江宁还在……

油灯昏暗,舆图上的州县、城池、山脉、河流、要道皆如同隐在薄雾之中,好似随时要丢失一片。

眉头紧锁,心中正烦,院外却传来些微动静,而后便有星将自前头的厅堂入院,立在正屋外通传。

“让他进。”我略微提高声音。

少时,方有脚步声自厅堂那头接近,而后楼下传来屋门开合声,那道急切的脚步声又沿楼梯而上。

我临窗看舆图,并不回头,阴阳怪气道:“哟,哪里来的大和尚,端的是六根清净。”

脚步声顿住片刻,而后快步接近,两只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耳边亦传来略带疲惫的声音:“可是恼了?”

我冷哼一声:“出去也不来道个别。我不该恼?”

“我……”唐远勾着腰,用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右肩,万分依恋地蹭了蹭,“我怕分心……舍不得。”

我不领情,继续审问:“白日便回来,为何深夜才来?怎地,我是你藏的外室,见不得人?”

唐远将手臂放开,直起腰来,沉默半晌,为难道:“应天,短时不可取。若是……无名无分,滞留过夜,旁人瞧见,恐会说三道四。”

“哟,那倒怪我狮子大开口了。”我又阴阳怪气一声。

沉默良久,唐远叹一声:“罢了,今日只是来看看你。安心养伤,我……回了。”

“你这呆贼。”我扭回半张脸去,见他那委屈巴巴的模样,既发恼,又心软,抱怨道,“嘴甜哄两句,能要你的命?”

锯嘴葫芦更是锯了嘴,抿唇不语。

罢了,他是个受哄的,不是个哄人的。

我无奈一叹,起身上前两步,缓缓靠入他怀中,轻言细语道:“呆贼,莫为应天扰乱部署。我那夜,只是……赌气一说。你几时愿来,大大方方来便是。名节那东西,是用来关鹌鹑的。我是虎帅,并非鹌鹑,那破笼子罩不到我。”

唐远低头蹭在我耳畔,迟疑不舍道:“不妥。”

我略微后靠,仰起头来:“我想撅你。”

唐远闻言一愕,两点灯光映在那双疲惫的鹰目之中,继而点燃了火。

“好可怜的和尚,原是为这缘故,才去找‘三刻钟’?”我坏笑着贴紧他,吻了吻他的下巴,“须也理了,人也洗干净了,还说要回?”

“伤,可好些了?”唐远抚着我面颊,沙哑问。

“遛马缓行,倒是无妨。”我委婉暗示,忽将暧昧的笑容一收,正色问,“对了,洪泽湖那头——”

“不谈军务。”兔将军果断堵住了虎帅的垂询。

这拧巴兔子,分明有备而来,携带切磋护具,却又不知那护具需先用温水泡软。幸而虎帅深谙兵法,牢记“以虞待不虞”一条,早已万事齐备。

体能欠佳,切磋两筹,点到即止。油灯已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书案上。案上的舆图已皱,撕出几片豁口,也不知几州几县发了秋洪,晕得模糊。

“糟蹋东西。”我嘟囔一声,自顾钻回薄被中,颐指气使吩咐,“夜深,丫头都歇下了。灶房留着热水,你去提来,我懒得下去。”

心满意足的唐将军从善如流,提来热水,一同擦过身,舒舒爽爽相拥夜话。

药鼎疗效奇佳,浑身既疲惫又轻快,我尤甚欢喜,回味笑赞:“此等稀世神兵,自当征为军械,命名记档。嗯……既是虎帅喜爱的宝贝,不如就叫‘寅宝先锋’吧。”

骁兔将军受此冒犯,颇为发恼,寅宝先锋却受宠若惊,振奋昂扬。打闹一阵,再放任下去,骁兔将军大约又得携寅宝先锋出去演习三刻钟。他只得将我箍在怀中,真诚相视,严肃认真道:“亲事,我尽快筹办。”

“不急。”我收住嬉笑之态,“改番一事,三哥还未松口,莫再拿亲事刺激他。四面楚歌,得分个轻重缓急。”

唐远还待坚持,我却按住他的唇:“事还未成,自家人不可先闹起来。”

唐远沉默半晌,涩声道:“受屈了。”

“既知我委屈,那你得老实交个底。”我的手指自他的唇畔抚向面颊,又自面颊抚向耳廓,待他彻底放松下来,便问,“他拿太祖、太宗的故事哄你?”

唐远再度沉默,良久,才低沉应一声:“嗯。”

呵。果真如此。

梁太祖、太宗可是亲兄弟,更有偏心的老母作祟,这才有了兄终弟及之事。唐三郎自有亲兄弟,怎地也及不到堂兄弟手里去。

我不禁冷笑:“你信?”

唐远又是沉默,良久,委婉道:“势已不在他。我只是,不愿……”

他既有此言,自是心中有数。我放下半块心,揶揄赞扬:“贼兔,也不呆嘛。”

“我只是,不愿……”唐远重复一遍,止声半晌,苦涩道,“江氏无德,以致生灵涂炭,自当取之而定天下。可分明是兄弟并肩,为护民安邦而战,为何……当先沦入尔虞我诈之中?我想不明白,心里难受。”

哎,五岁看老,贼兔,到底还是呆。

万幸烂桃阴谋算计,冷不丁闹出这场变故。不然,唐四久在御前,唐三便可借机重新掌控“唐家军”。届时起事,唐四手中仅有一支由外人组建的新军,唐三想翻脸不认,便可翻脸不认。

当初扬州庆功宴,唐远借酒吐真言,说不愿去明州,大抵也有这一层缘故在。他明白他家三哥哄骗、利用他,却又不愿与自家兄弟内讧,因而内心憋屈难受。

“无妨。仗,你去打。事,我来谋。”我吻了吻他的唇角。

耳鬓厮磨,最能抚慰人心。我感到他已逐渐收住惆怅,再度放松下来,便问回正事:“洪泽湖那头,情况如何?”

唐远拂了拂我额前的碎发,意味深长问:“你的斥候,不曾禀报?”

“你与人帐中密谈,我怎知晓究竟?”我嗔笑一声,催道,“速速交代,不然踹你出去。”

沭阳一马平川,夜半风吹屁股凉,唐将军自然不肯出去,便将详情道来。

六月底,我二军自洪泽湖撤离后,侍卫亲军谨慎推进,逐步封锁洪泽湖至白马湖之间的陆路。然而江慷大约是顾虑激起三军哗变,也不愿彻底失去盐州、京东路二地,至今不敢说我谋反,一口咬死是董令武报私仇。听闻我大难不死,他“尤感庆幸”,特遣宗正司丞前来问候,并称,原先许诺我的郕国夫人,改为魏国夫人,以示安抚。只要我肯南下受封,承恩、承仁二军擅自兴兵的罪过,既往不咎,明澄调去江浙,依旧当军都指挥,唐远亦可捞一个盐州部署,常驻前线。

呵,一个假诰命,骗我一回不够,区区虚封,由小国改成大国,我便会两次踩一个坑里?

“一州部署,买不动唐将军吧?至少,他得拿淮南东、京东两路宣扶使来换。”我嬉笑打趣。

“又说浑话。”唐远轻捏我的面颊,而后端正语气,“此前与如镜兄商议,你既是受奸臣算计,那他至少需交出罪魁祸首,才有得谈。区区董令武,不够上秤。”

“那我要柴济,柳公亮也不错。”我挑瓜捡菜起来。

“由他们仔细争论明白吧。”唐远吻了吻我的额头,解释安抚,“只是权宜之计,莫多心。”

“你倒是敢?扭头我便打下你那破县城。”我往他胸膛上一挠,又端正心思,循循分析,“南面已开价,北面恐也得来。北辽向来缺盐,据传,辽帝已命人封锁河北路海岸线。耶律兀纳虽盘踞中原,境内却只有安邑有片大盐池,还需翻山自关中路运输,缺盐正缺得紧。前不久,如镜派人去朐山采买药物,顺道视察民生,盐场、渔场都在。不如让如镜去那头坐镇,设立盐务司,尽快重开盐业,以盐贸与北面谈条件。”

“关于如镜兄……我确也反复考量。”唐远沉默片刻,愁道,“承仁军中实无理政之材,沭阳县治混乱,非长久之计。本想待你的伤势恢复无碍,再请如镜兄前去主理。”

“盐州州治在朐山,且有海港,便于日后向胶东半岛扩张。沭阳本是粮仓,在原先的战局中适宜屯兵,如今局势变化,不宜在此设治。你让如镜管沭阳,大材小用。”我细细劝说,又道,“不过,我有一人推荐——杨林。他做如镜的左膀右臂多年,治一个沭阳,不在话下。他是巨阙军旧部,他去管,你家三哥不至于刁难抵触。”

唐远细思少时,应道:“宝珠思虑周全,便依你之见。”

原来被窝里头,当真可治天下。我心头一喜,又道:“京东路那头,也得立刻巩固防线。尤其是——”

唐远以吻封口,而后不满问:“夜深帐暖,定要长谈军务?”

我不肯退让,争辩道:“都谈一半了,何不——”

“好。那我与你谈一事。”唐远更是不满,将我的腰箍住,带着半分威胁的意味,“怀玉,我要调走。”

“你调他做甚?”我狐疑反问,而后立刻了然。

怪道不得他方才入院,颇费了些工夫。定是江怀玉那混小子,拿鸡毛当令箭,故意拦他舅舅。

这小子……真不懂事。

我无奈叹一声,婉言维护:“军令如山,他也是尽职值守。你多大的人,还跟个小孩子计较?”

“混小子。”唐远冷哼一声,犯起犟来,“只是借与你用,我愿调走便调走。”

“唐关宁你……”我险些骂起来,好容易按住脾气,好言卖可怜,“癸队、帐前司几乎全军覆没,你调他走,我的近身防务交给谁人,你才放心?”

唐远沉默难答。

“好关宁,我回头说他两句。今后你来我的帅帐,不必通传便是。”我吻了吻他的面颊,一哄再哄。

最后竟是再遛一圈马,他才勉强不计较这桩。伤躯虚弱,疏于习武,剩下那一大堆军务,自也无精力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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