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残不便的步军大帅自是撵不上来去如风的马军头子,当夜只能用眼刀追杀。次日,满地泥泞在酷热中蒸干,全军便拔营向盐州境内进发,春武军亦向京畿路返程。
赤霄军随有大队军属,又是步弓为主,行速缓慢。唐远亲率承仁军精骑押后,谨防侍卫亲军自后突袭。
我暂不能长途骑行,只能老实乘车,无奈道路失修,马车摇晃颠簸,亦是十分难熬。亏得夜里宿于车内时,唐远偷偷摸来,一番温存亲昵,疼痛才缓解几分。
这事当真奇怪。原先只知这事能令人莫名其妙亲近起来,现今才知它竟有舒心镇痛的奇效。怪道不得道家秘法中,有药鼎一说,原来竟非诳语。
无奈背伤拖累,且在行军途中,亲到兴头上,只能踹他下车。他好歹还能去找“三刻钟”,我却只能独自闷在车内,又觉好生烦躁。
这日已入盐州境,正向承仁军大营所在的沭阳县进发。我着实被马车晃得难受,干脆下车步行,视察沿途境况。
盐州位于淮南东路最北端,往北便是胶东半岛,既是夹在南北二梁之间的必争之地,亦是战乱缓冲之地。因而盐州与京南路相似,目之所及,荒田遍野,村庄弃置,鲜见人影。又因大军过境,连野狗与飞鸟也难觅踪影,四周唯余车马辚辚声,更显荒寂凄凉。
西一侧的光景便是如此,不过盐州东临黄海,渔盐业发达,或许东一侧的境况会略好一些。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我已见惯此景,心中多是麻木,又不住暗自鼓劲:便是在这片赤地白手起家,也未尝不是百废待兴。既有无穷事务需逐步推进,更应加倍振奋精神,何苦徒劳兴叹?
心思转过来,我便专注于恢复精力,大步迈腿活动着,正觉身躯舒展、血脉通畅,却忽听前头骑马的陈天水与宋三春嘀嘀咕咕:“我赌十文钱,定然是好上了。”
宋三春讷然道:“不会吧?她那样的好汉,还能与男人相好?”
陈天水压低声音:“昨夜我瞧见他钻她的马车了。”
“啊?”宋三春惊讶万分,旋即反驳,“将军们商量军务,有甚奇怪?”
陈天水促狭肘他一下:“你没瞧见那日拔营时,他看她那眼神……啧啧,都快掐出水来。我赌二十文——”
“陈,天,水。”我一字一顿,唤他的大名。
陈天水一个激灵,扭回头来,惊得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宋三春亦是脸色涨红,缩脖子作乌龟。
我缓缓点头,讥讽道:“好一双鹰眼,自个儿老婆身子不舒坦,也不知多瞧两眼,尽盯着旁人瞧?”
陈天水慌里慌张下马,脚却套在马蹬上,好容易扯出来,人却险些因此摔倒,模样狼狈至极。宋三春缩头片刻,老老实实下马,与陈天水臊眉耷眼并立,低头等着挨训。
“行军途中,再交头接耳,一人十棍。”我怒哼一声,挥手命他二人上马。
再步行二三里,体力尚佳,我却想起方才陈天水那些浑话,思来想去,停驻脚步,待晃悠悠的马车跟上,便召江怀玉一同上车,张口半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江怀玉低着头,竟是先开了口:“悬黎姐,你是要打发我走?”
“说些什么胡话?”我蹙眉半晌,为难道,“原打算时机成熟,再为你请郡王的封。如今局势突变,又得叫你作蒙面亲卫,我……过意不去。”
“我不在乎。”江怀玉果断摇头,决然道,“只要能保护你,蒙面,或是露面,有名,或是无名,我不在乎。你说过,我是你的死士。你不要我,我只能去死。”
“傻小子,不可再说这些胡话!”我惊诧万分,急急斥责,偏又不知如何开导,沉默良久,无奈道,“我从未说过要打发你走,莫胡思乱想。你且耐心等等,悬黎姐为你打算着,再耐心等等。这些年对你的亏欠,我加倍偿还。”
“我的命是你救,是我欠你。”江怀玉道完这一句,竟自行下车去了。
尴尬晾在车内,我全然不知如何化解这桩棘手事,不禁怨起这小子不懂事。谁许他擅自……擅自生出歪心思来?年少不知事,暂且生出些许遐思便也罢了,竟是越教越犟,定要来惹我心烦?
罢了,罢了。待时机成熟,再给他挑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吧。爷素来会牵红线,方小……马光……
哎……爷都乱牵些什么红线?
罢了,罢了。
心头烦闷至极,幸而唐将军大概是好生反思一番,克制住满腔春思,夜里未再擅自脱队,令我再添为难。
再行两日,终于抵达沭阳县。此地位于沭河北岸,虽无天险可守,却因地势平坦,利于屯垦及水路运输。
我于帐中养伤之时,唐远曾与明澄简略说明近况。承仁军自去年苦战,折损严重,仅剩五千主力精骑。战后在朝廷的允准下,补充了三千兵员,尚在训练之中。然而及至四月间,朝廷也只发来一千员额的军备。
除却明面上的禁军,唐家小的这三个,一直瞒着大的那两个,暗中自京东路以及原先驻守多年的宿州招募义勇,藏在各处要冲。然而京东路也罢,宿州也罢,皆打得稀碎,根本补充不上多少青壮。
由此推断,唐迅并不打算在近年起事,应是打着如意算盘,让唐远潜伏至天子脚下,至少控制住一支上四军,依靠他兵变逼宫,再率大队人马前去支援,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
而我的赤霄军,占据江宁,关键时刻,静,可作为他们中途接应的堡垒与最坚固的后盾,动,甚至能比承仁军更快兵临御前。
因而唐迅原本对我极为友善,颇有撮合这桩好事之意。岂料忽生扬州这一出变故,唐远冲动之下,彻底打翻全盘部署。除却唐达、袁长兴在兵变当夜逃脱,带走数百亲信,那些新招募来的义勇,听闻唐家与侍卫亲军打起来,心生惶恐,这些时日逃跑不少。最终导致,承仁军中实际能战的,只有四千精骑,余下皆是凑数的。
此时唐迅定然恨我恨得牙痒,对唐远也颇有怨言。是以,我不便在此时上蹿下跳,及至沭阳,便老老实实听人安排,让赤霄军驻守去沭阳以南的胡家镇,帮人家屯田。
牛三德带领大军往胡家镇去,我与明澄则随唐远前去县城,拜会唐迅。
马车方至城门,我便听急促马蹄声接近,而后传来唐迎满怀怨怪的一声:“四哥你……他们……哎!”
唐远自知理亏,只唤了声“老五”,再无多的言语。
马车继续缓行,磕磕绊绊,竟不比郊外的路况好。料想是县城久经风雨,破败失修,连主道也坑洼不平。我掀开车帘一角,一路观察,果真见满眼凋敝之象。店铺不是关门闭户,便是门扉大敞,里头却是空荡荡的,尚在经营者寥寥无几。路边行人潦倒稀疏,更有许多乞丐,他们见得小队兵马行过,眼中不乏惧怕之色。城中不见差役,仅有士卒把守要道路口,应是承仁军已全权接管县城,只不知那些县吏究竟是连夜逃跑,或已归附于承仁军。
再往细处瞧,原该是官设的巡检铺、药局皆无人管理,巡检铺里好歹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独臂老兵,药局却无郎中坐堂。面有病色的百姓挤满窄小的药局,或瘫或坐,眼神空洞,又有两个精壮些的汉子,自顾在橱匣中翻找剩余的药物,继而相互争抢起来,二人听得有兵马经过,便又仓皇自后门夺路而逃。
巡检铺、药局如此,料想街道所也无人管理,因而坑洼的道路无人修整,街边杂草丛生,随处可见赃污堆积,蚊蝇盘旋。有几条巷口堆满杂物,难以通行,更有好几处沟渠堵塞,粪水竟然溢出半路,臭不可闻。
凡下营,止则为营,行则为阵。营中有营,谓部分次序有疏密之法。《武经总要》规定得详细,连厕井挖掘都有规章。承仁军扎营素来严整,虽不像赤霄军有后勤司主理,却依旧能保持营中秩序井然、干净整洁。
然而治军是一回事,治民却是另一回事。军法约束之下,人人遵章守纪,可若以军纪约束百姓,难度倍增。更何况,如沭阳这般的下州县,城镇建设原就散乱无章,先天不足,更难管理。
心中正思量,马车已沿主路驶入城西一处集市。街头的市易处空着,倒是有一队士兵正临街征收商税,行径虽不粗暴,可那些衣着寒酸的游商走贩不肯交税,呼天抢地,哀求军爷开恩。士卒不愿强抢,又怕无法交差,万分为难。队头见得唐远、唐迎二将军经过,如见救星,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请示求助。二将军也为难,只得命他们暂且罢了,维持好街面秩序即可。
嘴边的税都收不上来,更遑论一州五县的税。这帮军汉骁勇善战,却当真不会治民理政。怪道不得唐远回了自家军队,还念着我的软饭。
也是。原先他在赤霄军,只管啃硬仗,一粒米的事都不需操心。老子为了喂饱他,都沦落到向霍文彦卖“美色”的田地,他竟还与我闹脾气。
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饿着吧。再饿几顿,就知来求爷爷了。
磕磕绊绊行一路,终至县衙。我的左臂不便利,腿脚却无碍,并不需人搀扶。唐远却飞速下得马来,搀住我的右臂,待我下车立定,竟握住我的右手不放。
唐迎见此情景,又怨怒半声:“四哥你……”
唐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无多的言语。我却不禁暗暗扯手,以眼神暗示他此举不妥。
唐远却不打算放手,沉静看来,微微摇头,而后又对明澄微微点头:“如镜兄,请。”
明如镜大约已洞悉虎兔之间的这丝“变化”,面色如常,与两位唐将军相互谦让一番,便一同进入县衙大门。至于随行亲卫,我只带了十名星将,彭越带着五十名精兵,皆立马等候在外。
进得县衙,扫眼一观,只见此处已不能称之为县衙。精兵林立在内,肃杀庄严,赫然已是一座帅府。站岗的精兵我一概不认识,料想是唐迅麾下的心腹。
而那久违的唐迅将军,也不知是摆架子,或是残疾不便,只是端坐正堂等候。黑沉沉的三尺公案遮住大半副身躯,但据我所知,他的右膝以下骨折化脓,最终是直接截了,连马都上不得。
向来开朗敞亮的唐三哥,或许是因身体残疾,面貌变化极大,眉宇间竟压出几丝阴翳之感。见得唐远紧紧牵住我的手,他的眼神更是犹如寒潭深水。待听得唐远唤一声“三哥”,他才将不悦之色敛去,淡然点头:“此行,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