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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自火狱中来 向未知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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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黄沙。

火,燃于黄沙之上。

不,是红日陨落,砸向那熟悉的关隘,降下天火。

烈火环绕的关隘之上,有两名将领高呼投降,混乱之中,老爹伟岸的身影自滚滚黑烟中浮现,高举双臂,挥刀连斩二击。那二人的头颅高高抛起,轻飘飘落向地面,触地之际,却如同两颗蒺藜弹,轰然爆裂,将那摇摇欲坠的关隘彻底轰塌。

老爹!大哥!胖子!这头!三儿手里有兵!快向这头撤!

我心头急呼,却发不出声,焦急之下,回头正欲招呼全军冲去支援,却惊觉后方也已化为火海。

那火如此之烈,竟将黄沙烧作熔化的琉璃。我的小子们,崽子们,在惨烈的呼喊声中,纷纷化为焦炭,缓缓沉入那片晶莹流火的琉璃岩浆中。

七星狲!霸山熊!傲天鹰!角力牛!飞云马!你们在何处?你们在何处?快!抓住三哥的枪!快!爬上来!

我目眦欲裂,纵马在岩浆上狂奔,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焦炭中分辨出西虎五将的身影,也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如镜!如镜哥!助我!你在何处?为何不来救援?

我只觉心扉撕裂,浑身剧痛,眼前唯有一片越发浓重的猩红。天是红的,火是红的,那逐渐冷却的熔浆虽褪去炽亮的红光,化作透亮的琉璃,然而那琉璃中封印的,是数也数不清的赤旗,绵延倒伏,汇成一道道血丝,好似有谁从巨人身上扯出血筋,充为战利品,装裱在琉璃镜框中。

凝固的琉璃滑如冰面,惊急飞驰之间,马蹄忽而打滑,我随之滚落,浑身更是痛如罹受车裂。然而,当我自这片滚烫的琉璃镜上爬起来时,却惊觉明澄正封印在下方。

斯文人面目扭曲,绝望伸手,似在向我求助。

如镜!如镜!莫怕!我来救你!这就来救你!

我探向腰间,却惊觉既无链枪,也无匕首,身上唯有一件轻软如云的翟服,连一件坚硬之物也寻不来。

慌乱之下,我只得挥拳砸向坚硬滚烫的琉璃。

砰!砰!砰!

砸得不知有多少拳,琉璃上尽是鲜血,却一丝裂纹也未能砸出。剧痛之下,我再难举拳,尤其是左臂,除却痛感,似已失去一切知觉。

砰!砰!砰!

我竭力挥动尚且能动的右拳,发疯般继续往下砸去,也不知多久,终于听见碎裂之声,慌忙伸手自裂缝中探去,继而握住一只粗粝的大手。

满目的猩红彻底黑沉下去,眼前逐渐透出一丝清光,我竭力辨认,却似乎见着……江怀玉?

“怀玉……跑……快跑……”

我自喉咙中挤出最后一丝声音,眼前再度一黑,复又陷入火海之中。

此次,是一片炭林。四周燃烧的,是黑色的炭,黑色的旗,无穷无尽的巨阙玄旗。

玄旗如同玄妙循环的法阵,引动三昧真火,将我困在无边火海之中,任我如何奔跑,也不见生门。

高温与剧痛蚕食着我的体力,最终,我力竭扑倒在地,再抬头时,却发现有人将我抱在怀中,滚热的泪珠滴在我的脸上。

我本想抬手抚向那张熟悉的面容,左臂却全然不听使唤,只得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微笑,嘶声哀求:“关宁……我对你……一片真心……莫叛我……”

其后,似乎再度陷入黑暗或是烈火之中,煎熬一生或是万世……

摇晃、剧痛与隐约的交兵声,再度将我唤醒。我竭力睁开一丝眼缝,眼前再见的,却好似是……薛六娘?

这是……何处?为何……地面晃动?是那烈火……烧穿大地,以致九州地陷,生灵涂炭?

交兵声?为何会有……交兵声?

我张口欲问,咽喉却好似被铁钳扼住,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奋力瞪目,终于引起薛六娘的注意。

“醒了?”薛六娘伸手在我面前轻晃。

我用力眨眼,依旧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定神,莫动。”薛六娘轻声安抚,凝眉探了探我的颊温,又弯腰跨至我身后,揭开我身上的布毯,似是检查后背的伤口。

我这才发现自己赤着上身,向右侧躺,而左后肩,唯余剧痛。那是……骨裂的疼痛。

恍惚间,我终于想起,坠马之前,后背猝然剧痛,似是被什么重物砸中。

到底是谁害我?到底是谁害我?

“如……镜……如……镜……”我终于自干涸的喉咙中挤出些许声音。

“你受了重伤,莫动!”薛六娘呵斥一声。

“如……镜!如镜!”我执拗呼唤这二字,不肯配合她检查伤口。

僵持半晌,薛六娘无可奈何,只得将布毯重新盖上,弯腰爬至我脚边,掀开帘子,与外头的人吩咐了一声。

及至此刻,我才发现自己身处于行驶的马车中。马车行得疾,晃动之间,左肩不住传来阵阵剧痛,我倾耳再听,后方果真有隐隐交兵声。

心抖发颤间,我用尽微弱的力量,终于叩动了左手指,虽是万分艰难,到底能动,勉强松下半口气。正当此时,马车停下,车帘猛地掀开,露出明澄狼狈的面容。

他甫一上车,马车便再度疾驰,我亦是疼得再度失声,只能瞪着泪眼,向他传达内心的焦急。

车厢狭小,侧躺的我已占去一半,薛六娘无奈缩去一角,目不转睛留意我的伤情。明澄亦只能屈膝跪坐在侧,借着车帘外昏暗的光亮,粗略查看我的面色,抿唇半晌,沙哑安抚:“安心养伤。外间事,有为兄处理。”

“人……剩多少……”我嘶声问。

明澄沉默片刻,简略答:“大多在。我们撤得及时,此刻正向盐州进发。后方仅有小股追兵,三德与彭指挥正殿后退敌。”

彭指挥?是彭越与赤霄军一同退敌?

既如此……不是唐远害我?

我心头既痛又酸,热泪自眼角滑落,张口又待问询,然而马车摇晃之间,阵痛持续不断,将我微弱的体力迅速耗尽,再难挤出声来。

“安心养伤。余事,待你好些再论。”明澄忧心安抚,又与薛六娘叮咛几句,便吩咐停车,匆匆钻了出去。

马车再度疾驰,薛六娘在摇晃之中,熟练验伤换药,其后又喂我服下几粒药丸并少许清水。那药丸多半有安神镇痛之用,不多时,我便在满怀忧思之中,再度陷入沉睡。

其后,似乎醒过几回,吃过许多药,或者又用过些许米汤面糊。后又听有人哭泣,那声音仿佛是薛六娘。她素来镇定,何等惨烈的伤情不曾见过?迷糊听得她哭,我只觉万事休矣,无奈清醒不得,连遗言也无从交代。

似又有许多人来,有哭声,有急呼声,有讨论声,倒是再未听见交兵声。

再度清醒过来时,地面终于不再晃动,我似乎身处一座军帐之中,依旧向右侧躺,左后肩依旧疼痛。

此刻大抵是黄昏,帐幕透着闷沉的橘色。帐内的油灯无声摇曳,灯火模糊昏暗。我头昏脑涨,仿佛被一层昏黄的迷雾裹住,难以分辨靠在床畔的到底是谁,只得试探唤一声:“怀玉?”

两点橙光自那人的眼窝中亮起,旋即,他从地上爬起来,攀至床边,惊喜问:“悬黎姐,你醒了?可觉好些?”

“水……”我嘶声求助。

江怀玉急忙自怀中掏出水囊,隔着布毯,小心翼翼将我的头略微搀起。

一动之下,左肩又是剧痛,我却顾不得管,就着他的手,吞下几口温水,眨眼示意我已喝足。

江怀玉将我的头缓缓放回枕上,疾步出帐,命人去唤薛六娘,而后才走回床畔,轻声安抚:“六娘子连日不得休息,这才去小憩片刻。稍等,她立刻便来。”

“嗯。”我疲惫应一声,闭目正喘息,忽想起一事,踌躇半晌,苦笑问,“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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