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臣此次吃瘪,暗中较劲的左相柳公亮与御营司都统制赵恭握手言和,赵恭不再阻挠霍崇翊的任命。霍崇翊已前往临安,接任上四军龙卫军都指挥一职,一跃成为天子脚下的近臣。而原先属霍崇翊麾下的顺恩军,竟交由赵礼那狗贼统御,继续驻守江宁。至于平澜军都指挥耿继忠,也不知是怎个缘故,北臣不敢沾他,南臣不愿捧他,虽有生擒贼首孟升的功绩在身,却依旧坐在军都指挥的板凳上,丝毫未见高升的迹象。
耿继忠与我素日无交,我也不在意他的任命,然而赵礼高升军都指挥一事,却让我耿耿于怀。我正打算去一趟霍丘,撺掇霍文彦在江宁的地盘上弄死这共同的仇人,谁知我还未及出发,凤台又来一个碍眼的玩意儿——前年驻守京畿时,江慷曾命忠烈军副将董令武接管赤霄军,谁知他走到郾城,听说北面战况危急,竟扭头跑回扬州,闹出天大的笑话,江慷只得收回任命。二孟兵变之时,忠烈军都指挥阵亡,董令武升任主将。而此时,江慷前脚还讨好我,后脚竟调忠烈军接管凤台,将我撵去西面的光州,美其名曰“重新部署防线”。
据传,董令武与董元奎虽是远房亲戚,却一同更戍过几年,关系非比寻常,因而这厮对涉嫌害死董元奎的赤霄军甚为憎恨。此次他趾高气昂搬出圣旨,毫不客气撵人,险些激得两方人马打起来。
明澄与我好容易安抚住激愤的赤霄军将士,迁来凤台的百姓却也怨声盈天。今年的民田好容易屯下,赤霄军只收二成粮贷,以和籴的名义征粮,免去各种名目的加耗,在乱世之中已是极轻的粮税。三千户百姓不论老弱,皆是赤霄军名义上的民夫,不必再服凤台的徭役。平日里,军民同甘共苦,明将军时常亲自视察田野,慰问民情;马光汉与卢婉君那两个菩萨隔三差五便去民间义诊,关怀百姓;更有不少小子与民间姑娘结亲,赤霄军与百姓早已水乳交融。
自从昭庆前来犒军视察,明澄便知虚报民田一事藏不住,因而事先早有部署。那套门道我不大懂,大略就是将民户分作主户与客户,田地挂在少数主户的名下,余下客户都是佃农,不必缴纳田税。
无奈此次董令武来得极其突然,我只提前三日得了消息,仓促之下,只得让少数主户躲进山里去。
董令武一来,便联合凤台的官吏核实这三千户百姓的户籍。逃税隐田的主户虽及时脱身,然而他手底下的兵却飞扬跋扈,借着核实户籍之机,大摇大摆闯入百姓家中,翻箱倒柜,逮鸡搬米,甚至调戏民妇,惊得百姓人心惶惶。许多人既舍不下田地,却又不敢继续留在凤台。见赤霄军收拾行装,将要离去,百姓纷纷涌来营门外,哭天抢地,哀求悬黎将军务必留下,主持公道。我正为难心焦,那姓董的竟然命令忠烈军强行驱赶百姓,又险些闹得两军打起来。李小天也看不过眼,带领天义军围在军营外,要为百姓讨公道。
我虽也不甘舍下苦心经营的凤台,然而数日之内,已两次险些闹出祸乱,再待下去,我也未必能保稳局面,只得命人去霍丘带个口信,让霍文彦帮忙看顾一眼,并嘱咐百姓,若实在待不下去,可就近投奔霍丘。
最终,仍有七百户百姓宁可舍弃田地,也要追随悬黎将军。魏洛百姓与天义军同为一体,李小天振臂一呼,军民全数响应,立刻收拾行装,与赤霄军一同迁去光州定城。
启程之时,我再三望向宿州方向,险些忍不住离队,快马飞奔去宿州,与某人当面道别叮嘱。然而看向身后愁云惨淡的长队,我只能按住心思,振作精神,高扬虎旗,领队在前。
途中,心思烦闷,明大将军虽面色泰然,可我也瞧得出来他亦是满腹忧虑。于是,我打马上前,调侃道:“仁德恩泽,赤霄军好歹排第三,总比效节军体面。巨阙军在京畿算是首功,捞来个排头的承仁,可我怎么听,怎么像是说他们是帮禽兽,现今终于修成正果,得道成人了。”
明澄经我一逗,不禁抿唇微笑,暗暗摇头。
我驱马再近,收敛笑意,压低声音:“其余三支北军,正副将齐全,唯独赤霄军,先是挖走都虞候,现今又将你孤零零提上去。我琢磨着,那位多半还留有一手,冷不丁便要安插个副将来。只是不知这人会是谁。”
明澄思忖片刻,低声道:“那位必是因隐田之故,对赤霄军更生芥蒂。依我推断,日后那副将,必如董令武一般,与赤霄军结有旧怨。”
说罢,他意味深长向西北望去。
西北将领,与赤霄军结有旧怨者,不难猜测。
“听说赵仲方困在咸阳近一年,城中已吃起人来。那厮倒是命好,早早提审回来,安安逸逸守城门去。”我讥笑一声,转而忧愁叹道,“此事日后再说。瞧瞧这帮小子,好容易被我鼓动起来,如今闹这一出,心气儿又不顺了。我琢磨着,西北兵有不少旱鸭子,日后若须转战江南,必得让他们会水。光州临近荆湖,水网密布,不如在定城安顿之后,如镜哥操劳操劳,筹划一场龙舟赛,既乐呵,又顺带练练水性。正巧,开春后的利钱,金钱鼠也该送来了。”
明澄微微点头,却不问我有何安排。
全军愁闷不甘,一路皆是阴雨连绵。行军至定城,已是四月初。扎营时,北面的暗探来报:伪、辽联军正暗暗向京东路调度。
京东路现今甚为尴尬。中原大片土地沦陷,尤其京畿一丢,如同大梁的胸腔叫人挖去,胶东半岛仿佛一条右臂,仅有腋下的一片皮肤与躯体相连。若非应天府还在大梁的控制之下,京东路早已沦陷。
是以从前,郭衡带着捧日军跑去胶东半岛,江慷立刻慌了神,千哄万哄求他回来,生怕他一怒之下投敌,连带京东路一并送给伪朝。
如今,伪、辽联军向京东路调度,显见是休整完毕,打算先斩这条临近心脏的右臂,而后稳步南图。
这头刚得了北面的密报,派去宿州与唐远接头的暗探也返回禀报:都部署郭衡将改番为承仁军的巨阙军调离宿州,前往淮南东路的盐州,以备随时支援京东路。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虎兔之间,竟又是远隔千里,连信鸦也无法传讯。
唐远命心腹带来一封书信,信上言辞切切,告诫我不可投机冒进,末了,又罗里吧嗦让我加餐饭。
变局暗生,我顾不得感伤,匆匆提笔,只用三两句话表明必取颖昌的决心,再以火漆封口,让暗探送去盐州。随后,我连夜召来晋跃、牛三德及崔景温,吩咐道:“二郎,此次突然调离凤台,原先探的那条路,白费一半,咱们不能再耽搁,必得加紧把前头这半条路重新探过。三德,你的三营也要同去,先将沿途的工事准备妥当。十郎,你的炮车拆作散件,我先行一步探路,炮随后运来。连夜就办,明日出发。”
三人领命退下,我又召来周思报与童传豹,吩咐道:“思报,挑几名暗探随我北上,那对姐妹花得去。童二,你带他们潜伏颖昌,以备策应。”
随后,我前去明澄帐中,将相关事宜一一交办,又叮嘱道:“崽子们行军疲惫,心气儿也不对,不必弄得人心惶惶。龙舟赛你照办,待我回来同乐,之后再说战前动员。临安那头也提防着些,陈显祖不长脑,若是他来,你先糊弄着。”
小明是小樊坚强的“贤内助”,自不必我多虑。然而“内帷”之中,还有一桩麻烦事,必得快刀斩乱麻。
江怀玉那混小子,至今还与我闹别扭。眼见着战事将起,我可没闲心拿水磨工夫抚平他的少年心事。是以,自明澄帐中返回,我也不顾此时已是深夜,直接将江怀玉揪去帐后的空地,扔一柄枪过去,自也提上一柄,昂头斜睨:“近日你常去教孤儿帮习武,我且校阅校阅,也免得你武艺不精,误人子弟。”
他原已卸下面盔,准备歇息,想是不习惯在帐外露脸,竟连枪也不去拾捡,只顾低着头,举起右手挡在额前。
瞧见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我没由来一阵心软,犹豫片刻,又狠下心来,大步上前,探枪将地上的那柄长枪挑起,左手一抓,强硬塞向他的胸口,命令道:“对枪!”
雨后的泥地湿滑,江怀玉被我推得后退两步,勉强握住枪杆,头却垂得更低,毫无应战的姿态。
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干脆一枪劈去,逼他举枪防御。
连劈三枪,江怀玉一退再退,我不得不收敛攻势,口中逼迫道:“好生打。不然明日我便收回癸队,撵你去承仁军!”
听得这句,江怀玉的双手骤然一紧,防御的枪劲终于刚硬几分,却依旧招式混乱,连七岁小孩都不如。
我的枪势愈狠,话也更为难听:“呵,你这破烂功夫,能保护谁?你也配做癸队之首?”
谁知此话一出,江怀玉干脆放弃防御,我一枪收势不及,枪尖“嘶啦”一声划破他的衣袖。
“江怀玉!”我怒喝一声,厉声讥讽,“瞧你这孬样!你连你舅舅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此话如一支火箭射去,将混小子满腹的憋屈点燃。他兀地昂起头来,猝然大吼一声,将我的枪狠狠挑开。
这一挑如蛟龙摆尾,至少爆发出十二分劲力,震得我手心发麻。我立刻退后三步,提枪斜指地面,戒备观察。然而逆着火把的光亮,我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他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有种,敢冲我龇牙!再来!”我又喝一声,随即挑枪突进,向他的枪柄击去。
江怀玉如同炸毛的狸猫,终于不再闪躲,左腿后退半步,在泥地中扎稳脚步,同时双臂高举,以凌厉的劲力下劈,将我的挑枪迅猛压下。
精铁枪杆“叮”一声脆响,震得我的手心又是一麻。
好啊!
唐家枪是男儿的破阵枪法,越是刚健勇猛的军汉,越能发挥到极致。而我这明家枪,先由明老爷子为爱女悉心调整,后由明洙发扬光大,再经我多年实战完善,拓展链枪之法,已是扬长避短、灵巧刁钻的女儿枪法。
江怀玉用力压住我的挑枪,逆光之中,他日渐强壮的肩膀不住起伏,似汹涌的浪涛,然而手中的招式却就此顿住。我与他对峙片刻,随即卸力回枪,接着一绞一绕,如灵蛇吐信,向他的手臂刺去。
愤怒的猫儿心神混乱,又被我刺破了衣袖。
听得我轻蔑的冷笑,江怀玉彻底化作浑身着火的狸猫,屈愤怒吼一声,奋力格开这一枪,随后向我发动毫无章法的反击。
他越是失去冷静,越抵挡不住刁钻的明家枪。我如同虎戏猫儿,围绕他从容游走,迅捷出击。“嘶啦”声断续不止,十来招下来,他双臂的衣袖已叫我撕个稀烂。
“不中用!不中用!不中用!”
我的语气比枪锋更为尖锐,似已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江怀玉全然陷入劣势,枪法越发没个章法,与其说是对枪,不如说是用蛮力发泄愤怒。我已有数次刺枪直逼他的眉心,甚至绕至他背后,将他松散的发髻挑开。
猫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裤脚亦是溅满泥点,狼狈不堪。
然而,猫儿亦有猫儿的优势。
十七岁的小子,体能已与成年人无异,而我长年身体欠佳,今日又诸事操劳,至三十来招时,我已觉呼吸紊乱,手臂发酸。
越是如此,我越觉恼怒。
混小子学了这些年的武艺,竟连病虎也敌不过?
我也是太惯着他了!
如此一想,我将他凌乱的挥枪绞住,趁他枪势失控,干脆挑向一旁,随后合身欺上,单手脱枪,以手肘向他的腹部猛击。
手肘与膝盖,是人体最坚硬之处。我这一击用了八成力道,江怀玉的气息猝然一滞,不禁弯下腰来,僵硬的身体完全丧失抵抗之力。
我趁机抬肘,如疾风骤雨一般向他后肩连击,直至他彻底跪倒在地,再将他早已脱手的长枪踢开,随后拧开链枪,套住他的双手,将他一脚踹翻在泥地之中,毫不留情踩住他的胸口。
直至此刻,江怀玉才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倒提链枪,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睨视。江怀玉原还仰着脸与我对视,半晌之后,他忽而扭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眼窝之中,闪过一丝晶亮的痕迹。
混小子,哭个甚?
有本事打赢我啊,你哭个甚?
西虎帮有几人没被我揍过?偏你挨骂也哭,挨揍也哭,你到底想怎样?
我讪讪收回脚,将链枪收回,狠下心道:“无名,无面,无己,无牵念,是为死士。你满心杂念,做不了癸队之首。这回,我带帐前司出去,你留在定城,好生反思吧。”
说罢,我负手踱开,忽听背后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回头一看,却见满身泥泞的江怀玉抱臂蜷缩,身躯微颤,好似一只无家可归、满身伤痕的野狸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