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好几层亲戚,靖王都未必知晓有这一号人。再说,靖王与崔氏有何关系?他人都去了,你莫来胡乱攀扯。”我不耐烦一挥筷子。
霍文彦自斟一杯饮下,垂眸道:“哦?我还道是既有渊源,不如哪日重新引见呢。”
“说他没工夫陪人打球的是你,说要重新引见的也是你。嘴巴长来放屁的?”我伸伸筷子,指向菜碟,“这板鸭不错,给我包二十只回去。”
霍文彦翻个白眼,“啧啧”挖苦:“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这堡坞迟早得叫你搬空。”
酒饱饭足,香汤沐浴。次日,我替霍文彦校阅私兵,而后便快马加鞭返回凤台。
正值盛夏,气候闷热难耐,仿若置身于蒸笼之中。许多军民都趁着日落天黑之前的闲余,在沙颍河中凫水洗澡,水花中翻腾的尽是光膀子、光屁股。
男人大多不知羞,更何况许多人大约已不将我视作女流,见悬黎将军从桥上策马经过,只拿澡巾将屁股遮了遮,便咧着嘴,笑嘿嘿问好。
倒是樊宝骏带着他的“孤儿帮”洗澡,忽见我来,臊得脸色通红,慌忙蹲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他的武艺师父亦是慌乱不已,此时卸了甲,浑身上下只剩面盔与裈裤,光着一副修长精实的好身板,手足无措片刻,也往水里缩去。
他二人年纪相近,樊宝骏又是独子独孙,倒隐隐将“江叔叔”当作半个哥哥。见他二人相约洗澡,相处得颇为融洽,我分外高兴,招手笑问樊宝骏:“你义父的病可好些了?”
“大好了,只是还见不得凉。”樊宝骏低头答。
他哪里是见不得凉,只是斯文人,到底面皮薄一些。
“暑气重,莫洗久了。”我叮嘱一声,策马返回军营,唤人将冰桶中的板鸭取走,各营指挥分一只,自己则一手提溜板鸭,一手抱着半坛顺来的苏合酒,径直前往明澄的营舍。
“板鸭下酒,妙得很。”我大笑招呼,命人准备饭食。
明澄手捧书册,面色疲惫,淡然一笑:“我饮不得酒。”
“你吃板鸭,我喝酒。”我将成堆的书册挪开,坐在书案对面,见他面颊凹陷,印堂无光,忧心道,“我近日常去蹭吃喝,足足养胖两圈,你反倒是瘦了。”
明澄缓缓点头:“悬黎的气色确是见好,为兄也免去诸多担忧。只是那霍相公……”
“原先你四处求人,也得赔笑脸。现今副帅不在,我能求得着人,已是万幸。”我故作无谓耸肩,“老朋友嘛,开几句荤笑话无妨。他向来是这狗德行,我也见怪不怪了。”
明澄蹙眉半晌,叹道:“当真惭愧……”
“不说那些,喝酒吃肉!”我挥手道。
闲谈间,谈及宗庆之,我二人皆是唏嘘。
原先我瞧不上这老油子,近来仔细打听,方知老油子年轻时亦是智勇双全的好儿郎,曾在唐河之战孤身诱敌,以一营击退辽军数千人马,甚至还有“敌见愁”的诨号。
细细算来,年轻几岁的元公泽还是他的小弟。二人携手抗敌,在诸多战役中,以闪电奇袭扭转战局。
无奈他出身贫寒,纵有诸多战功加身,却升迁艰难。宣和年间,邢州会战,宗庆之率左路军断敌后路,然而右路军的二世祖醉酒误事,以致合围失利,左路军损失惨重。其后朝廷问罪,将宗庆之与二世祖下狱审问。二世祖在狱中好吃好喝,不日之后便因“重伤危急”,特许他回家养病。宗庆之在狱中蹲了一月,腿伤险些腐烂生蛆,若非元公泽想方设法送去一个医军,他的腿早已废了。
最终,朝廷判处宗庆之连降三级。二世祖虽也免了职,然而依旧逍遥快活,甚至在“回家养病”期间,四处散播谣言,将醉酒误事的罪过移花接木到宗庆之身上。待宗庆之出狱,才知一些将士受谣言蛊惑,冲入家中报复闹事,宗家小妹惨遭凌辱,宗母亦在忧惧怨愤中暴病而亡。
自此以后,宗庆之性情大变,终日碌碌无为,能混则混,不能混,亦是出人不出力。
老将军,老油子,也只隔着几次辜负而已。
行伍人流血拼命,方能换来几许微薄的兵饷,全凭一腔信念支撑斗志,是最经不起辜负的。
“莫说宗将军,自颍昌退兵,赤霄军的心气儿也不对劲,操习不上心,倒是种田更勤快,不少人都抱怨着想回西北……”我抿一口苏合酒,愁叹一声,“我近日为这事情愁得很。本想找个节庆日子聚一聚,打打马球,比比武艺,唱唱军歌,重振士气。可实在是弄不来酒肉,再说那‘功成且看山河固’,岂非越唱越打脸?”
明澄思忖良久,缓缓问:“悬黎可知,男儿难在何处?”
这问题问得有些宽泛,我一时不知从何处作答。
明澄的目光微微放空,眼中浮出一丝夹杂着欣慰与伤痛的微笑:“从前,大哥、二哥血染沙场,三姐和离归来,坚称幼子需守住家灶,因而不许我习武,由她代我上阵。可后来,她也……众人皆笑我胆怯无能,自幼我便背负旁人的指点与耻笑,只能在读书之余,偷习剑术,却偶遇偷学作诗的慎行。许是同病相怜,我二人一拍即合,我教他习文,他教我习武。他于诗书一道,确有异禀之资,而我……”
说及此处,明澄摇头苦笑,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嘲:“慎行直言不讳,问我可是当真喜爱武艺?彼时,我恼羞成怒,好些时日冷面相对。其后慢慢思来,我的确不爱武艺,更爱埋首文海,且不认为文案无用。我只是,害怕遭人耻笑罢了。”
明澄敛住苦笑,正色望我:“悬黎深知女儿受人规训,志向难申,却不知男儿亦受人规训,有口难言。自古男儿当自强,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到死心如铁,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鸿鹄之志,立不世之功。父亲、丈夫、兄长、儿子,将军、指挥、都头、士卒,男儿的言行一旦不符诸多规训,赖以生存的身份便荡然无存。是以,男儿唯能将痛苦当作耻辱,将倾诉视作软弱,将刚强化作防御,将自身的认同凌驾于对旁人的征服与掌控之上,亦是将自身化作规训的奴隶,套上千人一面的盔甲,却无暇思考自己到底是谁。”
“慎行将我点醒。自此后,我专司文案,天不曾倒塌。我深念他的一语之恩,可他反倒陷入规训之中……”明澄沉默良久,笑道,“军伍男儿,多陷于这规训之中。马球争胜、比武夺魁、建功立业,皆是规训强加的军令,纵使竭尽毕生追逐,也只是模仿如何做‘男儿’。功业成、山河固,听来豪情万丈,可那是我爹的心愿,并非旁人的心愿。总去膜拜他人的心愿,若是大势所驱,乘风而上,倒也罢了;若是大势崩散,逆流难前,自然陷入虚妄、痛苦乃至恐惧之中。”
照心镜的话语总是深邃而不乏新奇,此时此刻,我才发觉自己对这帮小子的了解,并不如我想的那样深。
良久,我才问:“不打球,不比武,不唱歌,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当真叫他们卸甲归田吧?”
“不谈国事,不颂英雄,只讲小卒,讲人,讲男儿羞于启齿的情。”明澄高深莫测一笑,神色转为调侃,“悬黎并非不知其中道理。赤霄军上下敬服于你,皆因你爱兵如子,连外出公务,都不忘带板鸭犒军。”
我不禁一笑,摆手道:“莫来打趣我。讲情是怎么个意思?叫他们都娶老婆去?咱可养不起那样多军属啊。”
“军属一事,确是难办,只能今后设法解决。”明澄收敛笑容,眉宇间凝起一抹愁色,片刻后,又将愁色敛去,“不过夫妻之情、亲子之情、袍泽之情、军民之情,乃至爱马、爱物之情,皆可讲。你可知步军四营有几名士卒,为水田中的鸭取了名号?”
我皱眉笑道:“我就说他们的心思全在种田养鸭上。”
“有情,自生爱护之意。爱人,爱家,其后才能爱国。这亦是古之兵源,皆取于良家子之故。大梁兵制……积弊深远,确非一朝一夕可改,不过至少可在赤霄军内,在‘人’之一字上,略扫浮尘。”明澄略微一顿,缓缓道来,“悬黎麾下有一能人,口舌伶俐,善作民谣,可愿借我一用?”
“刘四喜?他现今是库房小吏,属你麾下,随意差遣便是。”我眉尾一挑,心思一转,“不过有一点难办,他毕竟是市井之徒,不了解这帮军汉的脾性,兄弟们跟他不熟,未必能讲到心坎里。依我看,不如立个新规矩,各营指挥换着桌吃饭,每月至少与麾下士卒同桌吃一回,听听人家抱怨。方小星那闷性子着实该改一改,单给他加一道令,除却自己麾下的兄弟,全军都头都需与他吃饭。秀娘是个豪迈人,正巧帮他热场,刘四喜跟着一桌吃,自然就混熟摸透了,不愁编不出东西来。”
“如此甚好。”明澄微笑点头,打趣问,“营指挥与士卒同席谈心,悬黎将军又当如何?”
我挠挠额头:“我可没得空闲与人人谈心。也罢,三哥给他们煮饭去吧。和面做饼不拿手,煮粥也就是用勺搅和,仔细别搅糊了就成。”
“将军不与将军同席谈心?”明澄眉宇挂笑,眼神却颇有深意。
“这不正与你谈着嘛。”我低头抿酒,却发现酒杯早已空了。
“悬黎……”明澄的神色转为严肃,“关宁亦受诸多规训,何况身为将领,更受桎梏。世间男女,各有其难,你不如与他——”
“我已与他说明白了,无需再谈。”我打断道。
明澄沉默片刻,眼神深邃如湖泊:“你此举,究竟是剑斩情丝,或是以退为进?”
见我不答,他又劝道:“关宁身负奇才,心藏傲气,你总施以攻心之计……不妥当。”
“哪儿那么多攻心计?我……”我讷然半晌,心中烦乱如麻,起身道,“今日晚了,明日再召他们来,将新规矩宣下去。早歇着吧。”
明澄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我假作不闻,快步离去,路过唐远那间黑黢黢的营舍,只见门口立有两个站岗兵,各执一束火把。两点火光摇曳不定,好似被黑暗阻隔的两颗孤星。
分明不该难过,心头却没由来一阵难过。
依照心镜所言,男儿是空心的盔甲,需“情”字补完血肉,方能成人,成人便有软肋。
而女儿恰好相反,好似生来便会爱人。即便暴烈刚强如我,即便并无慈母言传身教,依旧对小小仙儿,对诸多孩童,莫名其妙多出几分爱怜与爱护。大约,女儿生来已是完人,反需挖除多余的血肉,方能塞入盔甲,保护软肋。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曹公注曰:藏形也。
唐将军身负奇才,手握将军印,在男儿帮里占尽优势。我只能裹住软肋,藏好军形,待他暴露软肋,攻守易位,方能趁机驯服。
然而从前一想到驯他,分明热血沸沸,乐在其中,如今却不知怎回事,总觉没好意思,好生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