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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阵前一时争 心刺永难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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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危——”

“辽子可有追来?”

狡辩被我打断,唐远顿了顿,答道:“全军方撤出颍昌,便有辽军自颍水上游乘船而至。万幸他们优先占领城池,暂且无暇追击。宝珠,昨夜若是迟——”

“抹药。”我再度打断他的狡辩,转脸冷盯着他。

唐远低头与我对视片刻,勉强收敛愠色,卸下手甲,接过我手中的膏药盒,略一迟疑,取下腰间的水囊,草草冲掉满手早已凝结的血污,这才用掌温化开膏药。

我盘膝而坐,偏不肯仰起脖颈将就他,他只能俯身蹲下。就在他伸手将要触到我脖颈之际,我骤然发难,探手如蛇,缠住他的手臂往旁一扯,旋即翻身一推,猛将他推翻在地。沉重的山字甲撞得“哐当”一响。

贼兔的反应极其迅猛,弓腰就待挺身而起,我却已迅如灵猴骑上他的腰。坚硬的轻甲与山字甲相撞,又是“当啷”几响。

“悬黎姐?”江怀玉听见动静,在帐外失声惊问。

“无事,站你的岗。”我目不转睛盯住身下这贼子,如猛虎叼食一般,以左手紧叩他脖颈一侧的人迎穴,右手则将他的左手死死按在地上。

听得外甥只问我,却不问他,唐远恼怒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讥怨,仰脸与我对视,鹰目锐利如剑,呼吸急促如火,胸腔起伏如有万马刨蹄。

好啊,爷会走路就会骑马!

借着身躯与甲胄的重量,我腰马合一,双膝架地如铁枷,双腿用力抵住突出的腹甲,以防这猛兽将我硬掀下去。他腰腹的力量被我牢牢钳制,爆发不得,只能用右手捏紧我的左肩,指节怒得隐隐发抖,似很不能将我这拐走他亲外甥的女贼再度绑了。

来啊!绑啊!你拐我兄弟,我拐你外甥,公平!

两双红目对峙,两副硬甲较力,两只相互忍让的兽王终于打破彼此间的和平,因破点子事情动了獠牙。

来啊!咬啊!你先不讲规矩动手,休怪我反击得没个轻重!

最终,唐远败下阵来,粗重的呼吸一颤,紧绷的腰力随之松懈,眼中的讥怨之色更甚,别过那张煞白的脸,扯着干裂的嘴角,无声冷笑。

他这一侧脸,便将颈项一侧的疤痕露出来。蜈蚣似的疤,从人迎穴一旁爬过,但凡偏半寸,或是深半分,连薛神医也救不回。

贼兔!贼兔!贼兔!

三年的情义,经不起几句争执?三年生死与共的情义,他想也不想便拧我脖子?怎地,是仗着我对他有两分意思,便顺理成章将我的性命拿捏在手里?

我只觉眼眶更热,亦别过脸去,回以一声冷笑:“巡营。”

说罢,我放开紧扣的手指,就待起身,他却反拽住我的双臂,怒道:“樊宝珠!”

他力能拔山,我猛不防扑回他胸膛之上,挣脱不得,两副铁甲碰得“叮啷”乱响。

“唐将军!”我拔高声音,冷喝一声,“你闹这一出,将士惶恐。辽子还在背后,一同巡营,免得军心浮动。”

僵持半晌,唐远终是放开双手。我愤愤瞪他两眼,起身当先往帐外走去。

明澄安顿好一应事宜,匆匆赶来,见我二人一前一后出帐,忧色虽减,却也不禁暗含恼色:“一时争执,切勿伤了情分。”

争执?他与我闹兵变,岂是一句“争执”可遮掩过去?

“有数。”我没好气儿丢下一句,上马先行。

撤军半途,营帐从简,许多士卒干脆只打地铺,挤靠一处,匆匆吞咽干粮,不时交头接耳,四顾张望。我与唐远并辔巡视,众人纷纷斜目窥看,见两个老子之间似乎并无异样,满营的不安这才逐渐消去。唯独西虎帮那几个连头也不敢抬,支支吾吾,闪闪躲躲,恨不能钻入地缝。

逆子!都知他方才绑我,竟一个也不来救?

一路沉默无言,行至队伍最末,再往后便是巨阙军的营地。我勒马停步,不动声色斜睨几眼,见他暗暗捂住右腰,似是有伤,更觉怒从心生。

“宝珠,昨夜情势危急……”唐远狡辩这半句,最终转而一叹,和缓语气问,“脖子,可还疼?”

可笑,照他这意思,只要情势危急,拧我脖子也是理所应当?樊宝玉没定过规矩?但凡我二人意见相左,便该折枝抽签问长短。他竟二话不说在阵前拧我脖子?

“关宁兄,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望向前方齐整的巨阙军营,声冷如冰,“阵前绑我的事再有一回,咱俩的交情就到头了。”

说罢,我勒缰转身,也不管他作何回答,策马返回赤霄军营。

我能期待他作何回答?

我是暴烈如火的犟种,他是坚如磐石的犟种,但凡再遇此等冲突,他还敢!

怀着满心郁愤酸楚,策马返回帐前,我唤江怀玉一声:“进来。”

江怀玉踟蹰片刻,磨磨蹭蹭跟进帐来,垂首立在我面前,忐忑失措。

我审视良久,召他近前,摘下他的面盔,问:“猫儿,你可知癸队与寻常亲卫,有何不同?”

江怀玉不知如何作答,勾着腰,含糊“唔”一声。

“无名,无面,无己,无牵念,是为死士。”我一字一顿训诫,低头抚摸那温热的面盔,长叹一声,“罢了,你夹在中间为难,我也怪不得你。今后,你还是跟你舅舅去吧。”

说罢,我将面盔随手往地上一抛。

“不……不要!”江怀玉惊慌扑去,拾起面盔,紧紧捏在手中,跪地哀求,“悬黎姐,我是你的癸一!求你……不要撵我!求你……”

“癸一是死士的首领,你做不了。”我不为所动。

江怀玉狼狈膝行上前,一手攥紧面盔,一手拽住我的裙甲:“我能做!悬黎姐,我愿意拿命保护你!我……我……从东京,到如今,我都愿拿命保护你!”

“可你昨夜没做到。”我依旧不为所动。

“舅舅……我……我以为他不会……我……”江怀玉死死拽住裙甲,摇头哭求,“我错了!悬黎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轻叹一声,拍拍他的头顶:“那是你舅舅,我舍不得让你为难。”

“不……”江怀玉急切辩解,“娘说过,让我保护你!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我的命是你的!我只是以为他不会……不会伤害你!我错了!悬黎姐,我错了!”

我愁叹一声,抬起他的下巴,轻声问:“若再有一回,你待如何?”

“我……我……”江怀玉张口难答,见我的眼神再度冷下去,垂泪摇头,“他若是……我拿命来换便是!”

拿命来换,便是不会拔刀了。

罢了,他当真能对亲舅舅拔刀,我倒还不敢用了。这小子,没了娘,没了家,如今连身份姓名也没了,确是可怜。

我又叹一声,用拇指擦去他面颊上的泪珠,冷着脸端详这张面容,心头的软肉却更似针刺一般作痛。

相似的面容,猫儿这般温顺,兔儿却越驯越叛逆。这样好的兔儿,我驯他三年,却越驯越叛逆……

我满腔愁怨,接连叹息。谁知猫儿的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掉个没完,可怜得好似受尽欺负的幼童。我不禁想起他跌入冰池的模样,更觉心疼,只能唤周思报打来一盆冷水,亲自拧了帕子,替他擦脸。

周思报自是目不斜视,退出帐去。江怀玉却万分窘迫,伏在我膝前,咬唇不语。

“歇着去吧。记得你今日所言。”我替他重新戴上面盔。

“唔。”江怀玉垂头丧气应一声,起身缓缓后退。

“癸一。”我唤他一声,微笑鼓励,“你是癸队之首,精神些。”

“嗯。”面盔后那双红肿的眼睛,终于明亮起来。

待他退出帐外,我才卸下沉重的盔甲,钻入皮褥中,闭目欲眠。然而眼前的景象纷至沓来,时而是尸横遍野的京南,时而是大军压境的颖昌,时而是化作废墟的东京,时而又是去年此时,西京那场慷慨激昂的议事。

“众裁,只为众心归一、齐心抗敌。若日后朝廷追究,我与叔度一力承担!”

“诸君,大梁江山,万千黎民,皆系于我等之身。还望诸君,以大局为重。”

“末将不才,昔年轻狂,可谓东京纨绔。大街小巷,黑市暗道,无一处不曾去过。今特献东京舆图,以助战功。攻城之日,赤霄军愿为先锋入城,白刃接战!”

诸多努力,诸多牺牲,竟在一年之间,付之东流?

当真是……不甘心!

将军愁思难眠,全军匆匆歇过半日,午饭后继续撤退。辽军遣来一支轻骑追击,人数不多,被押后的巨阙军撵走。

兵败撤退,敌军在后,军心切不可乱。我与唐远只当那夜之事从未发生,我没抱过他,他没绑过我,平静之下,好似一切一笔勾销。三年的情义,随无数将士三年奋战的成果,一笔勾销。

两日后,狼狈抵达郾城,全军暂且扎营。安排好岗哨,我便将西虎帮全数召来,三十来个小子立在帐外,几个指挥、参军立在账内。我也不多话,只命他们干巴巴罚站,又横一眼马光汉:“你跪着。”

马光汉肩膀一缩,战战兢兢跪下。

其后我依旧不发话,手执舆图,冷眼如刀,扫视一圈。逆子不敢与我对视,纷纷低下头去,面色绷得死紧。

看过半日舆图,料想他们已反思得差不多,我才将舆图放下,冷笑道:“三哥打小带你们干仗,从胡闹游戏,到真刀真枪,本以为咱们是过命的兄弟,谁知……呵呵,事到临头,个个儿做缩头乌龟,反倒是广捷军来干涉?”

众人闻得此言,头埋得更低,杵得好似练拳所用的木桩,老老实实等待拳脚落到身上。倒是马光汉那罪魁祸首出声争辩:“三哥——”

“闭嘴。”我瞪他一眼,转而向站着的几人训诫,“这回事出突然,黑灯瞎火慌里慌张,你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也情有可原,三哥便免了这顿军棍。你们是三哥的兄弟,不是将军印的兄弟。下回,若对军令有疑,必得当面向我请示。但凡谁人阵前对我不利,不问缘由,立刻捅他一刀!”

众人惶恐低声应是,声如蚊讷。

“听明白没?不论是谁,先捅他一刀!”我高声喝问。

“明白!”众人这才齐声答应。

“都给我好生记清楚!”我严肃点头,“各归各岗。马光汉留下。”

方小星如今隐隐算是副老子,欲言又止想开口求情,遭我一眼瞪去,立刻垂眸闭嘴,飞速瞄一眼马光汉,耷拉眉毛,依令退出帐外。

待得众人退去,我抄手审视马光汉,见这小子满头冷汗,大气也不敢喘,不禁哂笑一声:“我总听人抱怨,说三哥偏心老幺,西虎帮里,只你一人没挨过打。”

“三哥,我……我……”马光汉埋头支吾,不住擦着冷汗。

我拾起马鞭,起身踱步,走至他背后,忽地将鞭子“啪”一声往地上抽去。

马光汉浑身一颤,弓背缩身,老半天才发觉鞭子并未落在身上,可怜兮兮叫唤:“三哥……”

我踱回他面前,执鞭审问:“旁人不是在城外,便是在城墙上防守,只你在东门内待命。怎地,跟唐将军打过仗,便想跟他投巨阙军去?”

“不……不是!三哥,我……我……”马光汉急忙抬头,结舌半晌,委屈巴巴辩解,“我也是没闹明白啊!我……我就见你跟他热切切抱着,我还高兴呢,谁知你们转头又吵起来,然后他……他就抱着你走了。江小……癸一像是拦了一下,后头又不知怎地,带着癸队跟你们一起去了府衙。我正纳闷是怎个回事,明将军就传令撤兵,让小星哥护卫你的马车。小星哥也觉得古怪,可明将军不许我们问,广捷军那头又险些闹起来,场面实在太乱,我怕说错话,就只能……闷头跟着。可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只能去问三德哥和天水哥,夫妻吵架是这样子吗?他们也说不出个一二三,老半天三德哥才来找我,说不大对劲,让我赶紧去找小星哥,确认你是否在车内,然后我……就挨了你的骂……我是跟着三哥长大的,岂会跟了外人?我就是闹不明白这些个事……”

听完这一大段狡辩,我讥笑一声:“哟,你这是怪我,没给你张罗终身大事?”

“不……不是!我……我……”马光汉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道,“我这回没闹明白,下回就明白了。谁敢对三哥动手,我就捅他!”

“蠢小子。”我气得发笑,收起马鞭,训诫道,“今后成亲也给我记着,对老婆也不能动粗,不然就是犯第三十四条,可斩!”

马光汉连连应是,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不也没斩他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倒把我夹在中间……”

“我看你是真想挨鞭子!”我将马鞭又举,“再说浑话,我拿马蹄钉塞你的嘴!”

马光汉讪讪闭嘴,被我撵出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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