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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彼河无从渡 此河亦已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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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连悲叹,收回远望的目光,茫然四顾颍昌郊野的泥沼,正待下令撤兵,却忽见东方的天际,腾起数道黑点。

那是……信鸦?

我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揉眼再望。

就是信鸦!就是信鸦!

定是唐远在那头!定是他从应天府杀过来!定是东京之围已解!东京之围已解!元公泽能以西京为堡,两度收复东京,我也能以东京为堡,再度收复西京!

京畿,尚可得救!梁有悬黎,尚可得救!

我喜不自胜,竟是突地一阵晕眩,匆忙扶住墙垣,命人以低长的号语传“待命”。

暮色之中,又有数道黑点腾飞。

就是他!就是我的勾陈,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尸山血海,与我会合!

我竭力平复狂喜,将城防暂且交予方小星,立刻前去与坐镇府衙的明澄通报喜讯。

明澄惊喜一瞬,却又立刻面含忧色:“辽军恐怕有数万人盘踞上游……”

“无妨,先接应他入城再说!”我挥拳鼓劲,迅速思量,下令调度。

第五秀娘不愿总做护送百姓的“杂务”,执意留下守城,此时见传令兵持着令牌向城内各处奔去,知我是要发兵出战,急急奔进府衙,振奋请命。

“去吧!帐前司也该临阵练练!”我豪迈挥手,“带好盾,跟紧方指挥!”

暮色尚未沉下之前,崔景温将三门火炮一并拖去东墙;方小星率步军一、二营,晋跃率广捷军两营,第五秀娘率帐前司,携木板自东门出,爬上护城土堤,高举火把,堂而皇之在泥沼上铺设木板;陈天水则率弓兵潜伏在土堤后。

辽哨兵见我似是要出城迎击,匆忙奔回三里后的大营报信。不多时,辽营之中长号声起,五千人仓促出营列队,如黑色的潮水涌向泥沼对岸。

他有三门炮,我可舍不得拿儿子女儿们正面去挡。

此时此刻,我已从方才的狂喜中镇定下来,凝神静气,高立东墙,观控战局,在辽军前阵匆忙进至泥沼百步之外,命人放出穿云箭。

三道眩光次第升起,如逆冲的流星,划破阴暗的天空,向隐匿在远方的唐远传达我的话语——两道并行,一道后发——我已交战,你见机突袭。

与此同时,号声震天响起,向城下的将士发令。

暮色四合,昏暗难辨。城外的步军听闻号令,纷纷熄灭火把,原地蹲下,以铁盾护身。

辽军听闻号声急鸣,本以为我要下令冲锋,谁知我来这一手,登时失去目标,四下张望,不知我还要从哪方降下天兵。

藏在土堤后的陈天水抓住战机,立刻以箭雨向泥沼对岸射去。

辽军猝不及防遭逢暗箭,登时惊起一片乱叫,前阵稍显乱象。

五千敌军,并非轻易可撼动。不多时,有辽将重新整队,辽兵纷纷举起圆盾,并以箭雨回射。弓兵自然已躲回土堤后,步军也早已罩入铁盾,城下只闻一片“当当”声响。

高大的城墙在城东投下浓重的黑影,辽军无法确认战果,又怕我的兵继续铺设木板,只能一面以箭雨全力压制,一面迅速将前阵推至泥沼边缘,并将后方的霹雳炮向前拖来。

牧马贼当真用不来好东西。这等神器,自然要好生藏住,悄默声儿推到敌人脚下。他竟在黑暗中明火执仗拖出来,生怕我瞧不见炮在何处。

此时那炮离我的城墙尚有千余步远,毫无威慑之力。我气定神闲下令:“大日金乌,乱轰前阵。”

随我令下,三炮齐发,炮声如雷鸣般轰然乱响。草率推至泥沼畔的辽前阵立刻轰得支离破碎,与此同时,我瞧见后阵的火把熄灭,正是唐远借炮声掩盖蹄声,自后突袭。

虎为正,兔为奇,在陇安初度联手,便已所向披靡。今时今日,我二人皆今非昔比,此等小胜,本是平常。然而我远望那自后而溃的敌阵,远望那憧憧战马的身影,竟激动得热泪盈眶。

骁兔,是福将,只要他来,定能扭转乾坤。陇安、眉峻口,皆是如此,今时,亦能如此!

一将之才又如何?只要我二人战无不胜,便是直杀到耶律兀纳帐前,又何惧之有?

“炮停,切莫误伤他。步军继续铺设木板,接他过来!”我含笑下令。

直至木板铺设至对岸,骁兔也以雷霆之势碾碎敌军大阵,辽军杀猪般的惨叫声逐渐小了下去。

照此估算,他至少带来两千人马,两千由他亲手锤炼的巨阙精骑!

巨阙军尚在对岸收拾残局,已有一骑踏过木板,向东门疾驰而来。夜色已浓如墨染,火把光影憧憧,遥遥望去,他的面容难辨,但手脚皆全,脑袋也在。

我喜得浑身发颤,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墙,只见那一骑正奔过城门。门洞仿若画框,火光仿若画笔,将那英姿伟岸的身影描画其中。

好一幅将军归征图!

恍惚间,我竟想起赤霄关的燕鸣石来。双燕同出,雌燕先归,雄燕不及进城,悲鸣触墙而亡,雌燕亦触墙相殉。分明背负着不祥的悲剧,敲击燕鸣石送征,却成为赤霄关的习俗。我原本好生不解,此刻又仿佛得几分领悟——自古征夫几人回?行伍人生来背负着悲壮慷慨的命运,每一别,只当它是死别。既当它是死别,又何惧一死?既已不惧一死,便是阎王也只能退避三舍!

“关宁!关宁!”我如燕一般欢呼着飞去,见他提枪翻身下马,竟不由自主扑入那满是血腥气的怀中,含泪感慨,“你总算是来了。你总算是来了!”

唐远一愣,随即单臂环住我,沙哑回应:“宝珠……”

听见这久违的一声呼唤,我更是欢喜得好似周身焚火,恨不能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滚两圈,只可惜隔着两幅硬邦邦、冷冰冰的盔甲,抱也抱不实在。

罢了,尚在阵前,我这般模样,像个什么话?

我略微平复心绪,后退半步,借着火把的光亮端详他片刻,喜问:“你怎会来颖昌?可是从应天那头杀来?”

“我恐你困在长葛,赶去时,却不见发生过战事,推测你已及时撤退颖昌。”唐远回答一半,转而问,“西京如何?”

“应是丢了。郑弼不知怎地回事,打得一塌糊涂,城外那三门霹雳炮多半就是从骁武军剿来。现下阳翟恐怕有数万兵马,潩河也叫他挖断了。”我愤愤答。

唐远思忖片刻,凝重道:“退兵。”

退兵?

我好容易盼他来,他竟说退兵?

我惊诧失语,仿佛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甚至连那水盆子都干脆往头上砸来,直将我当场砸懵过去。

我僵立原地,瞠目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竟又急语道:“东京已失,尉县正有大军向颖昌进发,恐怕明日便至。连夜退兵,不可犹豫!”

“不退!”我回过神来,猛一把将他推开,“颖昌一失,京畿如何取回?国都如何光复?”

“退兵!败局已定,当务之急,是保存兵力!”唐远见说服不得我,转而环视四周,高声宣令,“各营指挥——”

“爷不退!不退!”我厉声打断,发抖指向东北,声泪俱下质问,“为这破东京,爷的男人死了,哥也死了!十数万将士,多少人都已死绝了户!这一退,他们全都白死!白死!要爷退兵,除非那烂桃拿命来赔!”

“退兵!”唐远沉声施压,见我依旧不为所动,竟扯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向一旁拽去,“入帐议事。”

我猛一把挣开,强硬不从:“有事,大可当众说!”

唐远逼近一步,气势如山岳压顶:“犟种,退兵!”

犟种?

他凭什么学舌樊宝玉?好兄弟葬在敌后,他弃之不顾,倒有脸来学舌说教?

“呵,个个儿都有能耐,个个儿都临阵逃跑。成啊,你若是怕,大可带你的兵走!长葛、密县、阳翟、两京,爷一城一城拔过去,不需你协助。”我气愤冷笑一声,转身喝令,“赤霄军、广捷军听令,即刻整兵,渡河——”

(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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