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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老朽虽能为 木朽何久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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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辽军此时决定返回管城,或是继续攻打颖昌,都为郑弼争取到空当。就不知那庸才是否能抓住战机,扭转局面。

两日后,辽大军依旧决定南下颍昌,目测约两万之数,黑压压驻扎在冰沼北面,大张旗鼓安营扎寨,并试图趁夜偷挖下游河道。赤霄军厉兵秣马半年,军械充足,又占地利,自然不叫他得逞。

天亮时,辽兵留下满地尸体,狼狈退去。

拉扯数日,辽军在下游一无所获,转而尝试从冰沼正面突破。然而京畿不剩多少树木,只铺杂草又垫不住马蹄与沉重的攻城器械,若是取土填沼,则又是一项大工事。

对峙近十日,辽兵先是勉强铺出几条小道,还未铺至冰沼中心,便遭效节军箭雨盖顶,寸步难近。其后辽军倾巢而出,不断在冰沼四周骑射挠扰,又出动上千人以铁盾盖住头顶,集中铺设一条堤路。隔着冰沼,辽军挠扰的乱箭无法危及城墙,至于抢筑工事的铁乌龟,效节军干脆架上火炮,连堤带龟一并轰了。

我从未打过这般无聊的仗,仿佛整个战局都随那装病的老油子变得昏昏欲睡,偶尔困得身子一歪,才哼唧一声,动弹两下。

最终,这支辽兵人数过多,粮草线过长,而颖昌附近连豆苗都不剩一根,人没饿,马先饿,实在耗不住,只能撤兵。

如此一来,郑弼有一月的空当可夺取管城,也不知他那头可有得成。

待辽兵彻底退去,全军松下半口气,我这才想起今日竟是除夕,于是将军务暂且交托明澄,携一壶黄酒,爬上箭楼,对东南举杯独饮。

说来,从前都是向东北倾诉思念,今年倒可向东南,向大梁境内最为富庶的江南举杯。他终于回归国境,却是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也不知另一人在东南到底如何。开战已两月,东京围成死地,数万将士阵亡,烂桃难道是彻底不打算放人?

又或者,他已返回宿州,向东奔赴应天府?

也对,自应天援救东京,路线最短。自江南发兵北援,也自然是走应天一路。或许此时,京东一线已有所突破,只是京南沦陷,消息传不来而已。

当夜满怀忧思睡下,次日全军凑合过年,各人多发两张热腾腾的腌肉干菜饼,一碗勉强能见油花的羊汤。薛六娘不愿闲下,趁着暂且解除眼前之危,带领娘子医军为全军将士问诊,将各人的状况记录在册,计算药物缺耗,以便分类诊治。如此浩大繁重的事务,单靠军医已无法完成,我便将识字的女谦从拨给冯真娘,让她们帮忙整理脉案。卢婉君得知此事,努力振作起来,自告奋勇为薛六娘打下手。闲得发慌的第五秀娘也前去帮忙,带着我那始终闲置的帐前司做些力气活。

依寻常军伍的惯例,除非阵前受伤,士卒看诊治病尚需自掏腰包,广捷、安平军的士卒从未得过此等待遇,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甚至语无伦次喊起“仙子”“菩萨”“药神娘娘”来,倒叫娘子们不好意思。

我得知此事,哭笑不得,对着正在检查马蹄的马光汉挖苦:“瞧你这些小子,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马光汉放下马蹄子,扭头反驳:“三哥这话可没理。平日兄弟们都是抢着帮她们干活,只是不在嘴上献殷勤而已。”

话音刚落,白无常竟也帮腔“汪”两声。

白胖子,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杀去两计眼刀,笨狗却误以为我邀它玩耍,腾一下跃起,往我身上乱扑,沾我一身泥巴。

马光汉见我如此狼狈,却袖手旁观,若有所思道:“三哥,我私心琢磨,人有军医照顾,马也需好生照顾。军里就几个半吊子兽医,若想壮大马军,这可不成。”

他一提壮大马军,我便想起唐远来。此前三番五次许诺为他扩军,配齐一人二马,始终只是一句空话,当真惭愧。

也不知他此刻,到底是依旧困在扬州,或是正在京东一带厮杀?耶律兀纳这回带来数千铁浮屠,狡兔可莫叫那东西给踩了啊……

罢了,莫多想。我亲自盖过宝印,他定能化险为夷。我守住粮道,为反攻做好后备便是。

战后缓过这几日,轻伤的广捷、安平军将士已能重披战甲。安平军仅剩几个都头,余下皆是士卒,编入赤霄军便是。广捷军多是沧州子弟,与西北乡音不通、习俗不同,保留原先的建制为宜,晋跃继续做副将军,整合起两营步弓。另有各路零散的残兵,见颍昌战局扭转,重拾斗志,愿留下抗敌,宗庆之“重病不能理事”,全权交由赤霄军自行处理。

我与明澄正忙于整编,忽得斥候急报:阳翟,丢了!

我难以置信,扯来舆图惊忖:颍昌拖住辽军半月,阳翟难道毫无防备?西京难道丝毫不援?这才几日,它怎就失陷了?阳翟一丢,西京不止是粮道阻断,更是在东南方向受敌钳制,若是关中路的辽军攻破渑池,那西京可就彻底被围了啊!这郑弼,到底在做甚?

明澄亦是满目惊愕,与我面面相觑,正待一同找宗庆之商议,谁知侯文平竟然先来,要将颍昌的防务交托赤霄军。

“侯将军这是何故?可是要率效节军支援阳翟?”我狐疑问。

侯文平却不理我,只与明澄交托一应事宜。

我拂袖步出军帐,立在土坡上一望,却见大队人马自城南而出。

城南?城南可绕不去阳翟啊!老油子难道是要跑?颍昌有冰沼护城,并非不可守,他为何逃得如此利索?又或是,他再次以身作局?

我再不及细思,呼唤江怀玉带领癸队,随我去追宗庆之。

窄小的栈道不适奔马,坐骑险些折了蹄子,终于奔至护城土堤,那堤坝也叫雪水浸泡得软烂不堪,好容易才磕磕绊绊奔至城南。

南门铺有一条较宽的堤路穿越冰沼,八千效节军已有小半沿堤路出城,后续部队尚在有序撤离。

这老油子,必是比我先得军报,早就收拾好行装!

“宗将军!宗将军何在?”我高声呼唤,一路前奔。

队列中的士卒暗暗斜目,皆视而不见,也无人应我。

“宗将军何在?宗将军何在?”我不断呼问,始终不见那老油子。

就在我怀疑宗庆之自始至终不在颍昌,只是命人以咳嗽声故作疑阵时,终于发现队列中段有一辆马车,由精兵重重护卫,便冲向前去,高声呐喊:“宗将军可是在车内?”

队列中立刻分出一队人马阻拦,领头的将领严厉喝止:“休得冲撞!”

此人时常随在侯文平左右,旁人恭敬唤他“潘将军”,定是宗庆之心腹。我不便强冲,只得勒马急问:“潘将军,效节军何故南下?”

姓潘的没个好颜色,只道:“区区女流,休得探问军机。颍昌既交你赤霄军,你愿守便守。”

“这是何意?这是何意?阳翟既失,西京危急,效节军何故弃城南逃?”我急怒质问,却不得回答,见那马车走远,只能厉喝道,“你且让开,我与宗将军说话!”

“退下!”姓潘的怒吒一声,拔出刀兵。

我怒气急涌,亦拔枪相对:“放肆!我乃义节静贞夫人,区区偏将,也敢拦我?”

江怀玉也立刻命癸队拔枪,双方剑拔弩张,立时就要动起刀兵。

这时,前方奔回一人,与姓潘的耳语两句。这厮睨我两眼,冷哼一声,收起刀兵,命人略微让开道来。

我无暇计较,收枪策马,奔至车前,心急如焚问:“阳翟既失,西京危在旦夕,宗将军何故在此时南下?将军若有他计,还请告之晚辈啊!”

车内依旧是“吭吭”咳声,半晌,才传来一道老迈如刮铁的声音:“两京既失,颖昌留守何益?女娃娃年轻气盛,愿守便守吧。”

“两京已失?将军可是得了确切军报?”我大惊失色。

车内人又咳一阵,缓缓道:“阳翟既失,西京之陷,不在昨日,便在明日。东京……呵呵……”

不在昨日,便在明日?

我一时难以领会,只能问:“既是两京危急,粮道断不可再失啊!将军若是爱惜士卒,大可坚守颖昌,晚辈领赤霄军驰援西京便是!”

车内人不为所动,冷漠以对:“女娃娃,且听老夫一劝……颖昌守之无用,后生不服输,再守几日便是,切莫北上自投死地。”

“宗将军,你……”我语塞半晌,怒从心起,严厉质问,“颖昌尚有冰沼护城,效节军未损一卒,何故弃城逃跑?副帅为奸人所害,京畿无人坐镇,将军腹藏韬略,与副帅多年袍泽,难道不该替他守护京畿吗?”

车内又是一阵咳,咳声却不似前几日震如铁锣,反似漏气的风箱,又似气竭的号角。

“朽根之木,何以长久?国都既陷,便无从光复。”宗庆之沉默良久,忽而悲凉讥笑,“那老小子偏不信邪,耳顺之年,倒发起少年轻狂,赔上一己之身不足为惜,十数万后生何其无辜?若他听进老夫一句劝,效江左夷吾,至少可保半壁十年安宁……呵呵,罢了,你这群后生既是由他栽培,也是不信邪的。颖昌,你愿守便守,老夫还有后辈照管,恕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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